我笑著說好。
如果是以前當沈家大小姐的時候,我當然不會在意這幾十塊錢的優惠。
可惜現在,一切都成了空幻泡影。
老板娘人好,給我打了折,還給我指明門外早餐一條街上哪些好吃。
學生和家長多,這條街也熱鬧的很。
以前爸媽覺得外面東西不健康,隻有沈酌會偷偷帶我吃這些東西。
可是和易輕瀾結婚之後,沈酌出了國,就再也沒人會帶我來了。
在老板娘的推薦下,我買了個煎餅果子。
大概是我拎著煎餅果子,看那些路過孩子的眼神太過專注。
小攤老板娘笑著問我:「起這麼早,也是送孩子來讀書吧?」
另一隻空闲的手,下意識搭上自己小腹,摸了摸。
我好像已經忘記了,五年前懷著易溫瑜的感覺。
所以我朝老板娘輕聲笑了笑。
「沒有結婚,也沒有孩子,隻是碰巧路過。」
可不等老板娘回答,身側忽然傳來憤怒的聲音。
「沈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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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偏過頭。
看見西裝革履的易輕瀾,牽著背好小書包的易溫瑜。
而孩子正抬頭看著我。
通紅的眼睛裡,帶著難以置信。
6
我卑劣的,從易溫瑜的破碎中得到報復快感。
不是討厭我嗎,不是恨我嗎?
不是眼裡隻有沈蔓,恨不得讓沈蔓做自己的親媽嗎?
為什麼又在我說這句話的時候,露出這樣痛苦悲傷的表情呢?
但我並未理會易輕瀾的質問,也當作沒有看見孩子受傷的眼神。
冷淡朝易輕瀾點了點頭。
「好巧,送孩子上學嗎?」
他難得瞪大眼睛。
像是無法理解,我為什麼能擺出這樣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你為什麼要說這種話?難道你想否定小瑜的存在嗎?你是他的親生媽媽!」
說來,我也有些想不明白。
明明當初懷孕的時候,三番兩次表露態度,說不想要我肚子裡孩子的人,是易輕瀾。
如果不是易家長輩執意要求。
恐怕在剛確認懷孕的時候,易輕瀾就會強硬拉我去醫院,逼著我打掉孩子。
怎麼到了現在,我才成了不要易溫瑜的罪人?
而孩子的表情,更讓我覺得可笑。
既然不覺得我是他的母親。
又何必在意我說的話,何必關心我是否承認他是我的兒子。
大概是我的笑,刺傷了易溫瑜的眼睛。
他忽然一把甩開易輕瀾的手,怒聲罵道:「你不是,你才不是我媽,你不配!」
易溫瑜扭頭一路小跑,直接衝進學校。
路上還撞倒了一個小姑娘,可他並沒有停下腳步道歉,而是罵道:「長沒長眼睛!」
他被教成了一個囂張跋扈的孩子。
和當初我懷孕時,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他不該是我的孩子。
因為他越來越像沈蔓。
像幼時那個被母親領到沈家門前,指著我的鼻子,大罵我搶走她父親的沈蔓。
我轉身欲走,卻被易輕瀾抓住手腕。
他用一種看待陌生人的眼神看著我。
「你不該這樣,沈螢,小瑜會難過的。」
「他一直在等你出來,他說過很多次想見你。」
我甩開他的手。
「那你應該一早告訴他,他是沈蔓的孩子,這樣他對我也就沒有期待了。」
然後,我又阻攔了易輕瀾想要開口辯解的動作。
「今天早上和你說的,聯系律師商談離婚協議和斷絕關系的協議,請問進度怎麼樣了?」
7
易輕瀾難得態度強硬。
他不同意離婚。
扯出的理由很多。
易家長輩,易溫瑜,甚至連易家公司的業務都得被拖出來,當成他的擋箭牌。
「公司事情太多,我沒時間處理這個事情。」
我十分理解的點點頭。
「沒關系,我可以找人,隻要你肯花錢。」
「畢竟你知道的,沈家破產了,我也沒什麼多餘的錢請律師。」
「財產和易溫瑜我都不需要,隻需要離婚證書,就這麼簡單。」
易輕瀾慢慢沒了聲響,眉頭緊蹙。
「有必要嗎,沈螢?我都已經放下過去的事情,打算和你好好過日子了。」
放下?
說的輕松。
他放下了,但我沒放下。
五年牢獄之災,手臂上道道疤痕。
都讓我無法再平靜對待易輕瀾那張臉。
我怕自己忍不住,抬手狠狠扇過去。
我笑了笑,拎著已經冰冷的早飯轉身離開。
剛走兩步,我又想起什麼,問易輕瀾。
「為什麼要讓孩子來這兒讀書?你安排的?」
他好像以為,我又打消了放棄易溫瑜的念頭,眼中燃起希望。
「不是,是蔓蔓說的。她說要磨煉一下小瑜的脾氣,讓他別這麼特殊,總把自己當大少爺。」
他的聲音,在我看笑話似的眼神裡戛然而止。
「沈螢,你是不是又要——」
「不,我沒有想說沈蔓不好,她怎麼安排易溫瑜,都是你們自己家的事情。」
我說:「我隻是想問問你,你覺得如果易溫瑜是沈蔓親生的孩子。」
「她會不會再把他送來這個普通的學校,而不是市中心那些學費十幾萬的雙語幼兒園。」
答案顯而易見,她不會。
因為我了解沈蔓,易輕瀾也了解。
她恨我,恨所有與我相關的東西。
更恨我從她身邊搶走易輕瀾。
對待易溫瑜這個象徵著背叛的罪證,沈蔓又怎麼會真心?
表現出對易溫瑜的好,隻不過是為了惡心我罷了。
可惜她沒想到,我會這麼輕易放棄易溫瑜吧。
我很沒用。
我不會和她搶孩子,搶男人。
我隻會選擇默默放棄,遠離這一切。
花錢買的煎餅果子已經涼透了,咬上一口,味道不算太好。
我忽然有些懷念,沈酌以前逃課給我買的小吃了。
隻可惜,以後都可能吃不到了。
8
五年時間,折磨的不僅是我,還有易輕瀾。
他好像快瘋了。
居然強硬帶著我,去看了心理醫生。
「沒有人會不喜歡自己的孩子,沈螢,你一定是生病了。」
我不願意。
但易輕瀾用我爸媽威脅我。
「我已經找到辦法,能夠替你父母翻案。」
「沈螢,隻要你肯好好看病,我就幫他們出獄。」
明明當初親手將他們送進監獄的人,就是易輕瀾自己。
可我看著他,再次確認:「真的嗎?」
他點頭。
多可笑啊。
我居然在祈求一個兇手。
但為了爸媽,我答應了。
易輕瀾找的心理醫生,在南城也很有名氣,預約的隊伍都得排到明年。
還是易輕瀾動用了關系,才替我拿到一個插隊的名額。
我和心理醫生交談的時候,易輕瀾就坐在走廊裡。
他要求醫生將房門大開,要求我們倆在他的注視之下。
醫生好笑著問:「為什麼?我要保護病人的隱私。」
易輕瀾卻說:「她是我妻子,我必須保證她的安全。」
如果是五年前,聽見他承認我們倆的關系,恐怕我會激動的跳起來吧。
真遺憾,如今的我,已經不在意了。
於是我敷衍的笑了笑,補充道:「沒關系,就快是前妻了。」
當易輕瀾猛地扭頭看過來時,我無辜回望。
「怎麼了?我隻答應你要好好看醫生,又沒答應你不離婚。」
他頓時臉色一沉,唇抿成冷硬的直線。
硬邦邦坐在走廊休息的長椅上,一瞬不瞬盯著我。
醫生朝我聳聳肩:「好像理解為什麼你想離婚了。」
我笑而不語。
大概我確實有許多煩悶,需要向心理醫生傾訴。
他還向我提出建議。
「如果實在接受不了自己的孩子,那我建議你去福利院這種地方做做義工。」
「或許和其他可愛的小朋友們接觸久了,你也能接受自己的孩子了。」
9
醫生的提議,也得到了易輕瀾的認可。
開車去接易溫瑜的時候,他還給助理打了個電話,詢問市內所有福利院的情況。
我坐在後座,偏過頭看窗外不斷變化的風景。
我並沒有和他一起等在學校門口,而是讓他遠遠將我放下。
易輕瀾張了張嘴,最終也隻是說:
「我會安排小瑜轉學的,你說得對,他應該去更好的學校。」
我沒有回應,連離開的腳步也沒有片刻停頓。
易輕瀾給我安排好的福利院義工,我也沒有去。
而是在小旅館老板娘的建議下,去找某位姓張的阿姨。
她在狹小的住房裡,搭建出一個小小的福利院,收留十幾位無家可歸的孩子。
最大的已經上高中了,最小的正在附近幼兒園讀書。
很巧,就是之前易溫瑜生氣時,撞到的那個小女孩兒。
臉圓圓的,眼睛烏溜溜,特別可愛。
張阿姨說:「孩子長大了,總得念書,所以我咬咬牙,都把錢剩下來送他們去學校了。」
我摸著小姑娘的頭,笑著問張阿姨,能不能留下照顧這些小朋友。
她當然說好。
隻是尷尬的笑了笑:「沒什麼工資能給你,錢都省著給他們吃飯還有讀書了。」
我搖搖頭說不用。
和他們相處越久,我就越喜歡這些孩子。
金玉錦繡,養出來的可能是令人生厭的紈绔。
就像易溫瑜。
而白粥鹹菜,也會養出小怡這樣乖巧聽話的孩子。
幼兒園家長會的時候,張阿姨忙著照顧小朋友,根本走不開。
於是拜託我,去小怡班裡走一趟。
我點頭接下這個活。
好巧不巧,小怡和易溫瑜是同班同學,位置離得還特別近。
所以在看見我,牽著小怡的手走進教室時。
易溫瑜瞪圓了眼睛,猛地從位置上站了起來。
10
他確實被養成了無法無天的性子。
居然跑過來,朝小怡動了手。
小怡被他推倒,屁股重重摔在地上,直接就哭了。
易溫瑜還叉著腰罵她:「小偷!」
小怡抹著眼淚站起來:「我不是!」
其他家長因為這動靜,都紛紛扭頭看了過來。
連帶著那些小朋友,也都圍過來看熱鬧。
但易溫瑜隻罵小怡是小偷,卻死活不肯說她偷了什麼東西。
趾高氣昂的說:「你就是小偷,偷東西的賊!」
明明那些家長,什麼都不知道。
卻因為看著易溫瑜小小年紀,就穿著名牌的衣服和鞋子。
還有為了他來參加家長會的男人,也是一派社會精英的模樣。
於是他們默契站在易溫瑜那邊,替他指責小怡,連帶著教訓我,怪我沒教好孩子。
我沉默不語。
將小怡扶起來之後,拍幹淨她身上的塵土,厲聲質問易溫瑜。
「你說她是小偷,那她偷你什麼了?」
易溫瑜被我吼的紅了眼眶,眼淚一顆一顆往外淌,卻倔強抿著唇。
「她偷了我什麼東西,自己心裡清楚!」
也許是我太兇了。
那些家長們紛紛上前,讓我對孩子好好說話。
還因為易溫瑜流了眼淚,有人語氣重了重。
「你自己沒管好孩子,怎麼能對別的小朋友發脾氣?」
「我看你孩子以後,肯定也和你一樣,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們自顧自的指責,絲毫不顧小怡哭泣否認:「沒有,我沒有偷……」
鬧得正歡的時候,老師和易輕瀾結束談話,走進教室。
老師問:「這是怎麼了?」
家長們急聲告狀,臉上湧現憤怒神色,還不停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