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露不忍,甚至帶上了一點憐憫。
我卻隻淡淡地點了點頭,裝出一副失意的樣子道:
「世子爺不喜我,但是我也不能不替侯府的香火考慮,隻要是遠山的孩子,是不是從我肚子裡爬出來的,有什麼關系呢?」
言罷,我裝作垂淚的樣子,用帕子輕輕擦了擦眼睑,悄悄地回了屋子,恰好避開了顧遠山投來的深沉視線。
跟在身後的丫鬟小廝們面面相覷,面上都浮現出了動容的神色。
不出意外,明日我賢惠大度的名聲必定在京中盛傳。
這藥加入了我親手求來的南疆第一媚毒,表面上它的藥材全是大補之物,實則藥性相衝,吃下此藥者,會愈發龍精虎猛在床上有使不完的力氣。
可越是耽於美色,死得就越快。
待到他發現不對勁的時候,便是病入膏肓之時,任誰也查不到這補藥頭上。
我為顧遠山抬進府的每一房妾室,都是他的催命符。
終有一日,他會死在某個美人的床榻之上。
這,是我給他選的結局。
7
顧二入府那日,全府都到東苑賀喜。
我帶著小桃捧著貴重的賀禮候在門口,準備等顧行之一到,便賣個臉熟。
畢竟是皇帝跟前的紅人,巴結巴結也並無壞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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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剛站定,手上那串戴了八年的紅豆手串卻突然斷了,顆顆飽滿圓潤的珠子撒落一地,彈在光滑的鵝卵石小道上,發出沉悶的碎裂聲。
望著四下滾落的珠串,我的心頭惴惴不安,總覺得有些事情隱隱脫離了我的掌控。
我呼吸驀然一窒,顧不上體面就著急忙慌地蹲在地上撿了起來。
一隻做工精致的繡花鞋,死死地踩住了最後那顆珠子。
熟悉的嬌柔聲線在我頭頂響起,女人面露輕蔑:
「為了撿這麼一串不值錢的手串,世子妃竟然如此狼狽,難不成是世子爺送你的?」
沈如煙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唇角微勾,「不可能吧,聽聞世子爺一向不喜歡你,這些天更是日日纏著奴,怕不是連洞房之禮都未曾行過,如何會送你這互訴相思的紅豆手串?」
「世子妃,莫不是與人通奸了?」
短短幾句話,宛若平地一聲雷,驚得我冷汗涔涔。
我死死地掐著自己的手心,端出一副冷淡的表情,淡淡道:「沈姨娘若是太闲,不如好好精進一番房中之術好將世子的心牢牢抓住,畢竟你們青樓出來的,也隻會這個了。」
「柳輕輕!」
沈如煙被我當眾下了面子,氣得雙頰漲紅,看著我的眼神仿佛要吃人。
下一秒,她的手猛地用力推在我的身上,氣急敗壞地想將我推倒在地。
我眸色微沉,剛想側身躲過,腰間卻被一雙大手緊緊地抱住,落進了一個寬厚踏實的懷抱。
「嫂嫂當心些……」
猛地抬頭,一股刻入骨髓般熟悉的氣息包裹住我的全身。
我下意識驚叫出聲:
「季風?!」
來人穿著紫色的官袍,面如冠玉,生得一副好皮相,眉宇間的沉穩明顯與京城一眾嬌生慣養的世家公子哥不同,殺伐氣盡顯,眸子裡閃爍的點點寒光令人不寒而慄。
他抬眼望向我時,眼神卻熾熱得有些可怕,赤裸裸的,叫人無端心慌不已。
匆匆趕來的顧遠山扶起了摔倒在地的女人,眼神流轉在我二人之間,面露慍色。
他不敢朝顧行之發火,對著我橫眉倒豎:
「你是不是又在欺負如煙了,柳輕輕你未免也太善妒了!」
沈如煙軟若無骨地倚靠在他身上,欲語淚先流,哭得嬌媚異常:
「夫君莫要責怪姐姐,是我自己一時間沒站穩,這才……」
我壓根沒有心思理會他,隻直勾勾地盯著眼前清冷矜貴的男人,愣神許久。
見我瞪大了眼睛驚恐地盯著他,顧行之溫和有禮地松開了放在我腰間的手,躬身向我行禮:
「嫂嫂莫怪,在下顧行之,冒犯之處還請見諒。」
8
老夫人身體不適,早早地稱病離席,顧侯爺也因軍事繁忙抽不開身,開宴之時隻剩下了我們這些小輩。
顧遠山的小妾們打扮得花枝招展,铆足了勁在席面上跳舞唱曲兒,做盡了勾欄狐媚做派,隻想分得一點兒顧遠山的眼神,將他今夜留在自己房中。
一時間,顧府內歌舞升平,絲竹聲四起。
可我卻心不在焉,絲毫沒興趣欣賞,眼神不自覺地往顧行之身上瞟去。
眼前的男人長相清雋,與季風那般刀削闊斧的硬朗長相全然不同,然一言一行卻皆如故人,恍然間讓我以為季風真的活過來一般。
這種詭異的熟悉感在他朝我敬酒時,達到了頂峰。
「世子妃為何如此盯著顧二,莫不是對他一見鍾情了?」
沈如煙諷刺調笑的聲音在耳側響起,對上顧遠山探究憤怒的視線,我才回過神來。
強笑著將杯中的酒杯飲下,扯了扯嘴角:
「隻是瞧著二弟長得像我那早夭的哥哥,多看幾眼罷了,到你嘴裡怎麼就成了這樣,怕不是自己心髒,便看什麼都髒。」
此言一出,眼前的男人挑了挑眉,看著我的眼神裡帶上了幾分欣賞。
「柳輕輕!」沈如煙險些將嘴氣歪,瞪著我的眼睛幾乎噴火,轉而向顧遠山討要說法,「世子爺您瞧,您還在這兒呢,姐姐就如此不給我臉面,以後我這日子可怎麼過呀……」
她用帕子掩面,珍珠般的眼淚說掉就掉,哭得我見猶憐。
變臉之快令人驚嘆。
顧遠山早已喝得爛醉,隻見他將手中的杯子不輕不重地扣在桌子上,看著我的眼神裡帶著幾分威脅:「我倒是不知道世子妃平日裡如此牙尖嘴利,不知禮數,還不快給如煙道歉!」
我面無表情地盯著他,感受著周遭傳來的戲謔視線,輕笑了一聲:「一個青樓來的妓子,如何擔得起我的道歉?」
「柳輕輕你別給臉不要臉!」
顧遠山的眉頭狠狠一擰,竟是揚起了手,想當眾打我。
下一瞬,他的巴掌就被一隻大手輕輕松松地遏住,隨意一扯,他便如破麻袋一般被人甩到了地上。
寬肩窄腰的男人擋在我面前,面容冷峻,吐出口的話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威壓:
「世子爺喝醉了,送他回房休息。」
平日裡金尊玉貴的顧遠山被掀翻在地,當即怒不可遏地破口大罵,卻在觸及男人冷若寒霜的臉時,霎時噓聲,低著頭不敢多言。
小廝們七手八腳地將他扶起來,他如同背後有惡鬼追他一般,逃也似的跑了。獨留下傻眼的沈如煙氣急敗壞地瞪著我,眼裡浮現出深深的不忿。
我正想朝顧行之道謝,卻見他毫不在意地同樣扭頭就走。
仿佛幫我不過順手,並無其他意思
他看向我時,目光陌生,令晚間床榻上的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顧行之,究竟與季風有什麼關系?
為何他會給我如此熟悉的感覺?
9
宴後,我心裡心緒繁雜,支開了丫鬟獨自一個人去花園裡散心。
走走停停間,隱約聽見了有人在假山後攀談。
沈如煙帶著丫鬟鬼鬼祟祟地藏在假山後,與一黑衣男子攀談:「我已然按照主子的吩咐,日日在世子爺的房內點燃迷香,可這顧遠山竟然對五皇子的下落真的毫不知情一般,怎麼問都問不出來,奴惶恐,接下來該怎麼做還請主上示下。」
那男人身形挺拔,盡管包裹得嚴嚴實實,依舊難掩身上的矜貴氣質。
他摩挲著手上的玉扳指,淡淡道:
「你做得很好,也許他當真死了,是我多心了……」
「過幾日,你便假死遁走吧,不需要再待在顧府了。」
沈如煙眼中迸發出強烈的驚喜,望著男人的眼神逐漸迷離:「能為主上分憂是如煙的福分,屬下還有一事稟報,這世子妃柳輕輕每日給顧遠山熬的藥分明是……」
後面的話我還未曾聽清楚,腳下的樹枝卻發出了細微的響動,驚得那二人一陣慌亂。
「誰在那裡?!」
還沒等她說完,那黑衣男子厲喝出聲,眼神直直地射向了躲在牆角偷聽的我。
兩柄飛鏢直直地朝我飛來,折射出的寒光令我汗毛倒豎。
我心下一驚,扭頭就想跑,著急忙慌間竟是腳下一滑,眼瞧著馬上就要暴露。
就在這時,嘴卻被一雙大手牢牢捂住,強硬地將我扯進了旁邊的灌木叢。
兩柄透著殺意的飛鏢擦過我的雙頰,齊齊切斷了幾根墨發,狠狠地扎進了頭頂的竹子上,宛如催命般刺耳的破空聲,令我心跳如鼓。
那黑衣人見飛鏢落空,急忙飛身離開,唯恐被人發現了真面目。
沈如煙則慌慌張張地從假山後出來,卻見四下無人,提著燈籠找來找去。
燈影灼灼下,我緊張得動也不敢動,身後人的體溫源源不斷地傳來,幾乎要將我後背灼傷。
正當我慌張得渾身發抖的時候,清冽好聞的氣息撲面而來,顧行之沉穩可靠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白日裡剛與嫂嫂說過要當心些,怎麼不過半日嫂嫂便忘了?」
「偷聽也不知道藏好些……」
「別動——」
他說話時呼出的熱氣吹在我的耳畔,宛若羽毛輕輕掃過心尖,讓我渾身不自覺地一抖,雙頰緋紅一片。
我一驚,對上了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
沈如煙找了一圈也未見人影,臉色陰沉。
「小姐,許是府內的野貓,這大晚上的沒人會來的。」
「但願如此,若是讓人聽了去,可就誤事了!」女人臉上滿是狠戾,兇狠的神色讓我毫不懷疑要是被發現,指不定要被剝皮抽筋。
「咱們還是快些離開為妙。」
「行,快些走!」
……
將我摟在懷裡男人神情冷峻,冷著臉看著主僕二人漸漸走遠,這才松開了手。
沒了支撐,我腿軟地摔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你……你怎麼在這裡?」
他神色莫辨地看著我,眼裡翻湧的情緒似乎有千言萬語。
還沒等我開口繼續詢問,就見不遠處再次傳來聲響,竟然是沈如煙帶著一大幫子侍衛火急火燎地朝這邊趕了過來。
「方才就是在這裡我看見了有個盜賊進了園子,都給我睜大眼睛搜仔細了,不要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人員!」
「是!」
整齊劃一地應聲後,侍衛們提著燈籠就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
我心裡暗道不妙,下一秒整個人身體就被人抱著,騰空而起。
我被突如其來的失重感嚇得緊閉雙眼,捂著嘴不敢尖叫出聲,隻死死地抓著他。
顧行之輕笑了一聲,帶著我騰空躍起,三兩下便離開了花園。
10
「嫂嫂還沒抱夠嗎?」
我猛地睜開眼,就見自己回到了床榻之上,雙手正緊緊地環繞著顧行之精瘦的腰身。
不自覺地輕輕一捏,手感極佳。
我的臉轟地一下就紅了,迅速撒開了手,低著頭支支吾吾地說:「我不是故意的,我剛剛……」
還未等我說完,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就泰然與我十指相扣,牽引著我的手放在了他的腰間。
力道極大,令我完全無法掙脫。
他富有蠱惑性的低沉嗓音在我耳邊響起:
「嫂嫂想抱多久就抱多久,我並無意見。」
「聽說顧遠山那紈绔娶你進門後,便一直讓嫂嫂獨守空房,嫂嫂卻不計前嫌,大度地為他接連從青樓抬了十房妾室入門。」
「如此寬容大度的嫂嫂,真叫我心疼呢……」
一聲聲嫂嫂,讓我心頭猛顫。
顧行之一舉一動之間透出的熟悉感,更是讓我心中的疑慮不斷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