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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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隻貓每日蹲成一排,隨令而動。


 


去歲,四嬸來信,說救了幾隻落巢的雀鳥,現在喂得滾圓,小侄兒很是喜歡。


 


下一次送信來,就變成了雀鴿。


 


隻是它們太小,飛不了太遠,紙條也需輕便。


 


我顫抖著展開字條——


 


葉氏問娘娘好,早遁江南,母子俱安。


 


我心頭火苗重燃,反復辨認著一行字,淚如雨下。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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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嬸連來了幾封信。


 


說是她帶著小侄兒回江南葉家時,路上聽聞了太傅告老的消息,心有不安,與婢女換了著裝,抄小路趕回京城。


 


剛到城門口,就目睹了沈家人行刑。


 


她僥幸逃過一劫,葉家人幫她假S脫身。


 


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危險的地方,她就貓在天子腳下一處外祖家的小宅子裡。


 


預備待風聲過去,再回江南。


 


冒險給我來信,就是怕我想不開,隻盼我能再振作,以待來日。


 


「我會照顧好嚴兒與自己,娘娘也一樣。」


 


如今沈家血脈除了我,隻有在襁褓中的侄子。


 


我把信都藏在懷中,每到夜裡翻出來,在朦朧月光下摩挲品讀。


 


讀到字跡都花了,還是舍不得燒掉。


 


我又開始坐在戲臺上望著天邊的雲,其實是在等一隻或許會出現的雀鳥。


 


嬤嬤以為我瘋了,去找太醫。


 


太醫卻說我身子反而好了些,想必是想開了。


 


盛懷修也以為我想開了,特地過來看我。


 


我坐在戲臺上,雙腿懸著。


 


盛懷修近來難得露出笑臉,喊:「阿慈,下來。」


 


許久之後,他笑容僵在臉上。


 


因為我根本不搭理他。


 


甚至說,我現在眼裡根本沒有他。


 


盛懷修走之前說:「沈昭慈,你現在除了朕什麼都沒有了。你不是要原諒朕,而是必須依賴朕。」


 


惡狼終於露出獠牙,我就知道盛懷修不是溫順的狗。


 


他快走出門,我才問:


 


「盛懷修,你從前愛我,幾分真心。」


 


盛懷修沒有回答。


 


我猜不過五分吧。


 


可笑當年,我還給了他一次機會,給了自己一場幻夢。


 


我苦等雀鳥不來,卻等到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周答應周箬。


 


39


 


周箬進不來隱簾苑,隔著一扇門與我絮語。


 


她說城門口的血跡月餘未幹,說有人看到沈家的管事沿街乞討。


 


「牆倒眾人推,日後史書工筆沈家隻會是奸佞般的存在,娘娘您可如何自處。」


 


又提起選秀的事,嘆息道:


 


「大選的事太後和陛下已經定了,六年了頭一遭,您不知道外頭說您說得多難聽,都說您善妒跋扈,才讓陛下六年未開選秀。」


 


周箬用一種施舍憐憫的口吻說:「娘娘如今怎麼熬得下去。」


 


聽這語氣,似在為我惋惜,聲音都哽咽起來。


 


「周箬,你哭了?」


 


「娘娘,我為您難過。」


 


我聽了想笑:「富貴多士,貧賤寡友。周箬,今日見你我才懂這句話。」


 


我卻最知道周箬哭時是什麼樣子,才更能聽出其中虛偽。


 


「誰指使你來的?」我問。


 


周箬的聲音卡住,半晌才擠出一句話。


 


「是我自己要來的,沒人指使。」


 


「若無娘娘照拂,妾何以被磋磨至今。」


 


她聲音幽怨:「當年沈侯強換莊子,我阿弟得了風寒,祈求寬恕幾日,但你家惡僕卻趕了我爹娘走,阿弟在遷居的路上病S了。」


 


「陛下告訴你我家不過損失了財物,尋常百姓在你們眼裡卻隻不過是個物件。」


 


「可我有恨不敢說,還要討好阿諛你,你不讓陛下寵幸別人,可曾考慮過我要如何在這深宮苦挨?」


 


她咬牙切齒地說:「沈昭慈,你怎麼不和沈家人一起去S?」


 


我斂眸,竟不知自己六年來身邊群狼環伺。


 


她還要說什麼。


 


我卻直接開口:「你這話落到皇帝耳朵裡,你猜誰會先S?」


 


周箬不敢應聲,幾乎是落荒而逃。


 


她應是想激我尋S,可惜來遲了一步。


 


叢雨來尋我,還掛著笑容,開心地問:「周答應來看娘娘了?」


 


我點了點頭,後又輕搖。


 


「她不是來看我,是來逼我尋S。」


 


叢雨蹙眉,滿臉的不解:「娘娘待她那般好,她怎麼會……」


 


「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說:「叢雨,我識人不清。」


 


周箬的無能怯懦,並不是偽裝,不然也不會被我一句話嚇到。


 


她敢過來,定是有人替她撐腰。


 


我又從妝奁裡拿出坤寧宮送飯嬤嬤遞來的紙條。


 


仔細看了許久,陡然笑了。


 


「叢雨,其實細看,這個字我認識。」


 


「我跟她學了六年,與她同抄佛經,同拜神佛,我信她懷濟天下,與太後不一樣,我當她是良師益友,呵呵。」


 


「她確實藏得最深。」


 


40


 


周箬自那之後來過幾次。


 


無非告訴我,今日皇帝寵幸了誰,沈家的下場如何悽慘。


 


我每每都過去聽,聽得內心一片蒼涼麻木。


 


後來她斷斷續續隔了幾日才來,是在夜裡掌燈之際。


 


我透過燭火,從門縫中看見她嘴角的傷痕。


 


「你受傷了?」


 


「不勞你費心。」


 


她照舊說了一堆戳心窩子的話,看我真的無動於衷,聲音陡然變得悲愴。


 


「沈昭慈,你難道不恨我嗎?」


 


我說:「我們沈家欠你一條命,我們兩怨相抵,不恨你了。」


 


她好像豁出去了:「那李濟安呢?你不恨她?」


 


我困惑:「你是她的人,反讓我恨她?」


 


我聽到周箬在哭,這一回是真的。


 


「如若你從前待我千般狠毒就好了。」


 


她說:「沈昭慈,你多讀些書吧,別怨錯了人。」


 


後來周箬就不來了。


 


我聽說,她不小心掉進池子裡,深秋的白日裡,竟無人搭救。


 


她淹S那天,正是大選的最後一天。


 


闔宮喜慶,周箬被草草地裹屍收葬。


 


連S後的追封都沒有。


 


我聽著外面的人聲,好不熱鬧。


 


腦子裡回響的是周箬最後跟我說的話。


 


多讀些書,別怨錯人。


 


當夜我做了個夢。


 


夢見了之前小產的那個孩子。


 


他像個年畫娃娃,嘴裡喊著果幹,伸手夠窗幔上掛著的香囊。


 


我要去抱他,那孩子卻躲閃。


 


突然口鼻流出血來,咿咿呀呀叫疼。


 


我驚醒時一身冷汗,第二日讓叢雨取我妝奁裡的一個金镯。


 


門口有個侍衛,年紀小,很好說話。


 


嬤嬤挑水時,還曾搭把手。


 


叢雨誇他白淨,問他是誰家的公子,葉侍衛摸摸頭,笑出一口虎牙。


 


「我是江南葉家的。」


 


怪不得待我如此殷切。


 


我從門縫裡將镯子推出去,對他說。


 


「勞你下次來,替我帶幾本醫書。」


 


香包無毒、果脯無毒。


 


但吃了果子,又聞香,經年累月下來,寒氣入體,最易滑胎。


 


等我看明白這一層道理。


 


卻已經太遲了。


 


我痴痴坐在窗邊,手上的醫書被翻得卷邊。


 


人學始知道,不學非自然。


 


若我多讀些書,懂事小心些,何故被人耍得團團轉?


 


我苦命的孩子,竟然需要這麼多人聯手來害?


 


那天我站在隱簾苑的黑油大門前站了許久。


 


嬤嬤問我是不是想要找陛下了。


 


我SS捏緊拳頭,最終還是沒有踏出那一步。


 


41


 


冬日裡,盛懷修去了行宮過冬,帶了錢氏與有孕的皇後同行。


 


他許久不問隱簾苑,宮裡的人都懈怠許多。


 


送來的餐食偶爾涼了,偶爾少一頓。


 


凜冬將至,叢雨問來送飯的宮人,銀炭什麼時候發。


 


宮人冷笑:「姑娘還當從前在坤寧宮呢,能有炭就不錯了,還要什麼銀炭。現在你家主子可不是皇帝心尖上的人了。」


 


我安慰叢雨:「他心眼多,心尖上站了不少人呢。」


 


叢雨卻愁眉苦臉,道:「娘娘,我聽那話不是這個意思。」


 


她又跑出去找葉侍衛打聽消息。


 


才知道新入宮的錢氏很是得寵,和我眉眼間有三分相似。


 


她雖出身不高剛入宮隻被封為答應,但第一次侍寢就被晉為常在,如今似乎要封貴人了。


 


我才知道,恨比愛要長久太多。


 


一開始我與叢雨沒適應冷宮生活。


 


樣樣都掐尖要好的,後來妝奁裡帶出來的首飾銀兩所剩無幾,才遲來地感受到生活的艱難。


 


我們隻能打絡子、做繡活,託葉侍衛出去賣。


 


本來要給葉侍衛五成,葉侍衛實誠,最後隻收了三成利。


 


有了活計,就能打點宮人,好不容易送來了些炭火。


 


我、叢雨和嬤嬤圍著火堆烤手。


 


呼出來的氣都是白茫茫一片。


 


叢雨在發呆,手都要伸進火堆裡,被嬤嬤猛地一拍手,才驚醒回神。


 


她滿臉寫著落寞。


 


「娘娘,陛下真的不在乎咱們這兒了嗎?」


 


我心裡頭酸澀發緊,開口也帶出幾分滯澀難堪:「他在乎的東西,太多了。」


 


在乎權力,在乎百姓,在乎自己……


 


還要在乎一個與他恩斷義絕的我,是不是太累了。


 


其實到這個時候,我也沒那麼怨他了。


 


他說我沒心疼過他。


 


或許這是真的。


 


我看不見他的苦,就像看不見沈家的惡。


 


「叢雨你別再想了。」我說,「他已經有了新歡,我們何必痴迷於過往呢?」


 


嬤嬤聞言,嘆了一口很長的氣。


 


我湊過去親昵地攬住她:「就是可憐了嬤嬤要跟著我們在這兒受凍。」


 


嬤嬤把線團扔進竹筐裡:「自個兒選的主子,怎麼辦?」


 


我知道嬤嬤是能出去的。


 


但是她一直沒走。


 


我是後來才知道,嬤嬤的兒子曾在侯府做活。


 


叢雨也湊過來,苦中作樂地說:「那咱們三個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


 


42


 


叢雨在隆冬最寒冷的時候發了燒。


 


她嘴唇幹裂,燒得神志不清,抓著嬤嬤的手喊娘。


 


之前買來的幾服藥下去都沒有用,如今小小一個人埋在幾層棉被下,臉紅得要滴血,每一次呼吸都灼燙得嚇人。


 


嬤嬤說:「吃了藥沒用,還是得找太醫來。」


 


我顧不上換衣,抱起妝奁衝到隱簾苑大門處,拍著大門喊葉侍衛。


 


將所有的首飾銀錢都從門縫中塞出去。


 


我哭求他:「叢雨得了風寒,求你替我找個太醫來。」


 


葉侍衛看我急得發慌,也不拿銀錢,往外跑去。


 


我回屋披了件裘衣在院中等了很久。


 


心底慌得厲害,手足都被凍成了寒鐵,才等到葉侍衛回來的身影。


 


我眼睛發亮,三兩步過去,透過門縫向他身後張望。


 


但葉侍衛的表情很沮喪。


 


他說:「娘娘,沒有太醫來。」


 


我不可置信:「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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