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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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安心在坤寧宮養胎,連每日晨昏定省也免了。


 


在四個月時,脈象穩健才被公布,此時我亦有些顯懷。


 


賢妃與周答應來看我,這回什麼都沒帶。


 


賢妃替我剝葡萄,笑吟吟地說:「娘娘瞞得可真深。」


 


周答應亦附和:「連著幾個月未允請安,賢妃姐姐以為娘娘生了病,還替您抄了幾卷經。」


 


她說:「連妾也跟著在佛堂跪了許久。」


 


賢妃擺手,似乎有些羞赧:「說這個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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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淺笑,輕撫小腹:「之前胎象未穩,好生養著罷了,如今你們不都知道了。」


 


賢妃把目光落在北邊:「永樂宮那邊……好久沒有動靜了。」


 


周答應:「便是解了禁足,白貴人也沒出來過,不知她怎麼樣了。」


 


我撇嘴:「左右好生活著,沒人真去苛待了她。」


 


賢妃笑笑,臨走前說再替我抄幾卷經書。


 


人走後,叢雨撤下茶具,我伸手攔了一下。


 


「替我問問四嬸,白家那裡有什麼風聲。」


 


我撫住心口,剛才賢妃說到白映瀾,我心裡突突在跳。


 


可我自知上次小產並非她所為。


 


白映瀾不至於如此可惡。


 


那麼唯一不安的隻有白家。


 


叢雨領命,下晚收到消息,告訴我:「白太傅請旨告老了。」


 


盛懷修如今二十有二。


 


按道理早就該獨自執政,但是世家勢力盤根錯節,早在先帝在位時就黨派林立,更兼太後擅權,盛懷修登基時隻有沈家的兵權撐腰。


 


白太傅是天下文人之首,門生眾多,其實在先帝頒布遺詔立輔政大臣時,白太傅才是首位。


 


但阿爺作風張揚,不比白太傅低調,以至於別人都以為阿爺才是輔臣之首。


 


如今白太傅要退,盛懷修掌握了他負責的權力,其餘兩位輔臣再無討價還價的餘地。


 


我問叢雨:「阿爺怎麼說?」


 


叢雨面色難看:「侯爺病中去了白府,似乎是起了爭執。」


 


我心緒大亂,埋怨道:「阿爺這個時候怎麼還抓著權不放?」


 


「他總不能……總不能再找個由頭對白家動手吧?」


 


這話說出來可笑,但想到阿爺的性子,又不是沒那個可能。


 


我抓住叢雨,急道:「請四嬸來,還是要勸勸阿爺。」


 


叢雨面露難色:「陛下前天剛下的聖旨,命四老爺去了江南當差,四太太本家就在江南,早早帶著二少爺先去了。」


 


「那三……」我頓住,才想起來,三叔上旬領命去漠北領軍,三嬸彪悍,從不會獨守京城,S敵亦是好手。


 


而二審怯懦沒有主張,見到阿爺就跟老鼠見到貓,叫來也沒用。


 


我驟然起身往外走。


 


「走,去找皇上,我親自去勸阿爺。」


 


剛出了坤寧宮門,恰巧碰見賢妃的轎輦。


 


我心思全在含章殿,都沒注意到賢妃沒有下轎。


 


她向我頷首請安,望著我的背影說:


 


「娘娘,妾今日瞧見侯爺入宮,似是正在泰安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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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泰安殿時,阿爺正被幾個侍衛押解著。


 


一時間,我沒敢認這樣一個華發散亂,滿頭血跡的無力老人是誰。


 


阿爺戎馬半生,記憶裡他雖已近古稀,但精神矍鑠,雄武有力。


 


我猶疑地喊了一聲「阿爺」。


 


阿爺艱難抬頭,渾濁的雙眸裡有血跡,聲音嘶啞得不像話,他想努力對我露出一個笑容,卻牽動了嘴角的傷。


 


「阿爺沒事,你、你怎麼來了?」


 


可誰能說他沒事。


 


誰看到他這個樣子會說他沒事。


 


我慌亂跑過去,攙扶住阿爺,甩手給了侍衛一巴掌。


 


「大膽!誰讓你們傷了侯爺!」


 


「你們怎麼敢……」


 


阿爺痛苦地呻吟一聲,望著我的臉滿是憐惜與苦楚,他喃喃。


 


「你不該來的。」


 


「阿慈,他答應我的……」


 


他勉力拉住我的手腕站起來,用盡最後的力氣發出一聲嘶吼。


 


「盛懷修!你答應過我的!」


 


門扉被宮人推開。


 


重階之上,盛懷修負手而立,周身縈繞著肅S的氣息。


 


盛懷修瞥了眼陳德覓。


 


那太監小跑過來,苦笑著叫「娘娘」,他要饞我,被我反手一個耳光。


 


「滾開!」


 


我站在階下,字字泣血。


 


「盛懷修,你要對沈家做什麼?」


 


盛懷修別過臉,蹙著眉頭。


 


「送皇後回坤寧宮,沒有朕的旨意不準出來。」


 


「去查,是誰讓皇後來的泰安殿!」


 


侍衛們奪走了我臂彎處的阿爺,幾個大力的嬤嬤過來,三五人半拖半抱要將我塞回轎中。


 


有個相熟的嬤嬤於心不忍,苦苦哀求掙扎的我說:


 


「娘娘,您快回去吧,沈家變天了,別把您再搭進去。」


 


35


 


沈家變天了。


 


我早知道盛懷修對沈家有忌憚,但沒想到還藏了這般S心。


 


他未曾與我解釋一句,我在坤寧宮一應吃穿用度與往常無異,隻是門庭冷落,外面的宮人全換成了侍衛。


 


他不許我出去。


 


這與囚徒無異,我每日翹首等他。


 


不是為了盛懷修這個人,我想知道阿爺怎麼樣了,沈家怎麼樣了。


 


嬤嬤送餐食進坤寧宮時,往我手裡塞了一張紙條。


 


字跡娟秀,有意改變了書寫習慣,我認不出出自何人之手。


 


上面隻有六個字——


 


沈氏九族盡滅。


 


我感覺喉嚨像是被什麼人攥住,咔咔發出動靜卻喘不進氣。


 


我不想相信,但是又不敢不信。


 


衝出屋子,面對交叉的利刃我閉上眼往前衝。


 


叢雨發出一聲尖叫,侍衛收刀不及,刀刃刺破我的臂彎。


 


鮮血湧出,我捂住傷口,咬牙道:


 


「我要見皇帝!」


 


太醫比盛懷修來得快,看我鬢邊陡生的白發,他說:


 


「娘娘有著身子,多思多慮無益。您是不是沒吃什麼飯,老臣……」


 


我閉上眼,道:「滾出去,本宮不是要見你。」


 


掀翻小幾,瓷片碎裂一地。


 


我踩著碎瓷,拖著殘臂,再次往門口走去。


 


盛懷修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在我面前。


 


他似乎想叫阿慈,但改了口叫我「皇後」。


 


我與他對立而站,隻問了一句:


 


「沈家,九族盡滅?」


 


他瞳孔瑟縮,怒視陳德覓,嚇得那太監逃命似的往外走,也帶走了幾個侍衛。


 


盛懷修說:「皇後,沈家有罪。」


 


我質問:「什麼罪值當誅九族?」


 


「沈家為國捐軀時為何不說他有罪?沈家替你在朝堂站穩腳跟時為何不說他有罪?你來求娶我時怎麼沒想到沈家有罪?」


 


「如今你為了權力,才知道他有罪嗎?」


 


盛懷修在我的連聲質問中臉色越來越沉,他抬起手,掌風停在我的臉側。


 


「皇後當局者迷,你眼中的沈家和百姓眼中的沈家截然不同。」


 


「你可知沈家當街縱馬踩S過多少無辜的人,侵佔良田千畝,害多少人流離失所,他們都是屍位素餐的蛀蟲,都在你阿爺的身後為非作歹,若不是沈侯霸權不放,以軍權威脅朕,沈家早就該倒了。」


 


「你看不見,沈昭慈,你隻看見沈家的金玉其外,你隻看見他們是你的家人,貴為國母,你何時看見過百姓,何時在意過朝臣對沈家的口誅筆伐。」


 


「你何時看到過朕……」


 


他雙手握拳,拂袖欲走。


 


我沒有動,扶住門沿,雙目垂淚。


 


傷口在發疼,肚子也跟著一抽一抽地鈍痛。


 


我嗚咽道:「會改的啊,我已經責令他們不許這麼做的,今日我明明已經要去找阿爺了,你要權,阿爺會放手的,你要太平盛世,沈家也不會阻礙你半步。」


 


「你何必多此一舉,傷透了我們夫妻情分。」


 


盛懷修停步,背對著我說:「阿慈,隻要沈家一日不倒,世家一日不會倒。」


 


我身心俱疲,撕裂的疼痛愈演愈烈。


 


虛弱地問出聲:「那我呢?」


 


「如今沈家被誅九族,我也是沈家人,你為何不S我?」


 


盛懷修說:「你是朕的妻。」


 


叢雨驚唬:「娘娘!」


 


我昏厥前隻看到盛懷修衝過來的身影。


 


我氣聲道:「可我寧願一生未曾遇見你。」


 


36


 


我心緒不平,加上連日來不飲不食,身子早就虧空。


 


昏睡了幾日才醒,叢雨告訴我孩子沒了。


 


我心中一片荒蕪麻木,吹不盡任何悲喜的風。


 


孩子沒了嗎?


 


可是我早就沒有歡喜迎接期待他的心情。


 


我做了一個悠長而不真切的夢。


 


好像夢見小時候阿爺過壽。


 


兄長帶我縱馬,疾風過耳好不暢快,我們採了一簇野花,兄長替我插在鬢邊。


 


他說:「阿慈真美,勝過天下女子萬千。」


 


可轉眼,那馬蹄就踏壞了田,踩中了人。


 


我問兄長,是不是要去送醫。


 


兄長卻說:「下賤東西,何必費心。」


 


他隨手拋擲了碎銀,濺在血泊中。


 


侯府張燈結彩,另一頭白幡高掛。


 


我與阿爺祝壽,送上花,說盡吉祥話。


 


另一頭,妻兒哭號,紙錢漫天。


 


我看到成了血泊的城門口上高掛的一排頭顱。


 


也看到歡呼雀躍的百姓與咒罵。


 


萬人憎惡的沈家。


 


沈昭慈最愛的沈家。


 


為什麼,卻是一個地方。


 


醒來時我雙目無神,空落落似痴傻般呆望這一團空氣。


 


沈家罪無可恕,但……


 


我真的,真的不想一夕間失去所有的親人。


 


窮兇極惡的親人,也是疼惜愛憐我的親人。


 


我做不到置身事外,冷眼旁觀。


 


叢雨顫手想要給我喂藥。


 


我雙唇緊閉,偏頭落淚。


 


良久後,我說:「叢雨,沈家有罪,我呢?」


 


叢雨號啕大哭,抱著我哀求:「娘娘,您怎麼會有罪,娘娘您別嚇我。」


 


37


 


廢後的旨意下得很突然。


 


聽聞是太傅作梗,盛懷修幾次據理力爭,卻沒有用。


 


他們說,沈昭慈是沈氏餘孽,不配做國母。


 


盛懷修想來找我。


 


我卻巴不得不當這個皇後,在他面前斷發斷恩。


 


盛懷修大怒。


 


第二日便下了廢後的詔書,白映瀾被立為皇後。


 


我被遷到隱簾苑,那兒在前朝住過一個寵妃,極愛唱戲,殿外有座戲臺。


 


如今卻荒廢了。


 


宮人們在費力除雜草,不久宮人們也被遣散了。


 


盛懷修讓陳德覓來傳話,問我有沒有知錯。


 


我說我罪大惡極,合該賜S。


 


陳德覓灰頭土臉地回去了,大抵是原話復述回去,盛懷修給我派了個嬤嬤。


 


嬤嬤每日寸步不離盯著我,極其狠心。


 


我不吃飯,嬤嬤說她也不吃,大不了多搭上一條命。


 


嬤嬤說:「若娘娘自尋短見,奴才舍命去下面伺候娘娘。」


 


我要自戕,嬤嬤陪我一起撞牆,真的把自個兒撞出一頭血,還要叢雨搭救。


 


我不敢讓她陪我去S,徒增罪孽。


 


就這樣挨了幾日,窗戶卻被一隻笨鳥撞開。


 


肥圓的雀鳥撲稜翅膀進來,腳下綁著薄薄的一卷紙條。


 


我訝然盯著它,就像看到天底下最珍貴的東西,小心把它攏在掌心。


 


這鳥,是四嬸的。


 


四叔斷了腿,在家苦悶度日,四嬸為哄他振作,聘了幾隻狸奴來陪伴。


 


誰想四叔將他們當作兵來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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