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垂下眉:「奴婢落霜。」
我表現得笨拙可憐,學著我娘從前裝傻的姿態。
夫人的目光在我身上打量,凝視了許久才輕飄飄道:「看著倒是老實,不過落霜這名字不吉利,日後便叫喜蘭吧。」
話中之意,是定下了我。
崔媽媽生怕眼前的富貴打水漂,卻不知,侯夫人本意是不願給侯爺遴選佳人的。
可她不願被外人置喙自己善妒,隻得尋我這麼一個好拿捏的女子出去交差。
4
當晚,崔媽媽便氣急敗壞地帶人衝進後廚。
她一腳將我踹翻,狠狠瞪著我:「賤蹄子,和你娘一樣下作!敢壞我的好事,看我不撕爛你的臉!」
幾個壯漢死死按住我:「別以為你一步登天了,明兒個我回了侯夫人,你是心裡恐懼自個兒投井了,她為了名聲,也絕不會深究!」
我不服地反抗:「媽媽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盤算著你的女兒生得貌美,要她日後入侯府爭寵,和夫人分庭抗禮,給你掙臉面回來!」
我的餘光瞥見院外有一個熟悉的人影,隨即不管不顧地大吼:「可媽媽別忘了,夫人是何等尊貴的身份,又在戰場上斬殺敵人無數,是朝廷的功臣,如何能被你拿捏?」
她的聲音透著徹骨恨意:「給我往死裡打!」
我閉上眼,可男人們手中的木棍突然被一柄長劍擊落:「好大的膽子,我定下的人,你也敢殺!」
侯夫人手持長劍,眸光冷厲,快步擋在我身前。
「侯爺傳信要我今日回京,若非我在,豈非要被你诓騙了去?你想為自己的女兒鋪路,可我不是你的墊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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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光劍影間,男人們已經捂著手臂倒地不起。
崔媽媽大驚失色,跪在地上求饒:「是我豬油蒙了心,夫人饒命!」
她眼神幽怨地盯著我。
可夫人沒給她靠近我的機會。
夫人朝我伸出了手,眸光動容:「你方才的話,我都聽見了,你是個懂事的。」
我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也在此刻松懈了些。
我知道,自己賭對了。
當晚,夫人便命人燒了攬月閣的後院。
夫人說,青樓出身的身份上不得臺面,她要抹去我在攬月閣的一切痕跡。
至於崔媽媽,自然是被她封了口。
她給我安排了新的身份,對外便說是外出禮佛路上撿回來的孤女,覺著有緣便留在府中給侯爺做個侍妾。
我自以為脫離苦海,卻不知......
此行是從一個魔窟,踏進了另一個魔窟。
5
馬車停在端陽侯府外,我跟在夫人後頭,聽著周遭婢女對我的指點。
我低下頭,仿若未聞。
入了高門大戶,少不得要謹言慎行,韜光養晦。
夫人三言兩語道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我還沒來得及上前問安,老夫人當即沉了臉:「侯府是高門世家,你隨意帶一個來歷不明的孤女就說要給侯爺當侍妾,可曾將侯府的規矩放在眼裡?」
夫人卻笑道:「蘭兒無父無母,底細幹淨得如同一張白紙,更何況,她是苦命人出身,自然比母親挑選的高門貴女更會照顧人,兒媳也是為了侯爺考量。」
一句話堵死了老夫人反駁的餘地。
夫人忽視了氣憤的老夫人,帶著我離開前廳。
侯爺從軍中回來時,得知夫人要抬我為侍妾的消息時,卻眼神嫌惡道:「母親一貫愛為我操心,夫人本不必放在心上,日後我們從旁支過繼個孩子便是,何必大費周章帶回一個女子。」
夫人的目光顯然亮了一下,對侯爺的反應很滿意。
可她卻意有所指道:「到底是自己親生的,從小養到大的孩子讓人放心,我們走到今日不容易,侯府的基業斷不能落入那人手裡。」
兩人打情罵俏,不似外頭傳言的那般為了孩子陡生嫌隙。
得知我叫喜蘭時,侯爺竟沒忍住笑了出來:「罷了,一切都聽夫人的。」
夫人將我安置在離她最近的院子,親自挑選了幾個信得過的丫鬟貼身伺候我。
「侯府規矩甚嚴,我會讓嬤嬤教你規矩,待時機合適便讓侯爺給你開臉,等你懷了孩子,便可名正言順收你為姨娘。」
我故作受寵若驚之態:「夫人厚愛,奴婢惶恐,奴婢從前伺候人慣了,身份卑微,斷不敢忘了本。」
夫人忽而愣住,說起了我聽不懂的話:「你怎麼傻得這樣可愛,讓我都有些憐香惜玉了。」
我心中暗覺不對,卻不敢貿然打聽。
我入端陽侯府半月時,安分地學著規矩,也偷偷將侯府的底細打聽得七七八八。
現如今的端陽侯本不該承襲爵位的,原先的世子是老侯爺的原配嫡長子武昭。
可十年前,老侯爺原配病故後,老侯爺將妾室扶正,武昭疑心生母之死,與老侯爺賭氣,在中秋宴上將老侯爺氣病。
陛下震怒,下旨剝奪了武昭的世子之位,另立繼室所生的次子為世子。
我猛地意識到,夫人口中所指的「爭奪家產」的旁人是誰。
若端陽侯一脈無子嗣,日後爵位早晚會回到武昭手中。
眼見我入了侯府一月有餘,連侯爺的床榻都沒上過,外頭灑掃的婢女都忍不住嘲諷我:「你真當自己飛上枝頭變了鳳凰嗎?你還不知道吧,夫人給你娶喜蘭這個名字,是因為侯爺當初便是因為一棵蘭花與夫人結緣。」
她想激怒我,可我並未惱火。
入了侯府,我要爭的從來不是侯爺的恩寵,而是恢復自由身的機會。
可她的話提點了我,不該坐以待斃,等著旁人從指尖施舍憐愛。
6
夜裡,我從鬢間取下銀簪,從那珠子上刮下了一些白色的藥粉。
從前樓裡的姑娘被典出去時,都會帶上崔媽媽給的生子秘藥,這也是她的生意能一直紅火的原因。
外頭的人無論出何高價,崔媽媽都不將這藥賣出去。
每個姑娘離開時也都隻有這麼些許,珍貴得緊。
我打定主意,若將此藥交給夫人,待她懷上身孕,必能記得我的好,許我自由身。
我徑直走進藥房,裡頭正煎著夫人的坐胎藥。
即便太醫說夫人無法孕育子嗣,可她從沒放棄過,一碗一碗的湯藥十年如一日地喝下去。
我將一根簪子塞進看藥丫鬟的手中,討好道:「還請姐姐給個機會,我隻是想去夫人面前露個臉討個好。」
她很不屑:「第一次見有人上趕著往夫人的院子裡去,罷了罷了,你想送死便趕緊去吧。」
我端著藥,在心中默演了無數遍面對夫人時的說辭。
可很快,我天真的妄想便被無情撕碎。
拐進花園時,我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我院子裡的一等丫鬟翠芝竟身著黑衣,在花園的亭子裡與人相會。
我意識到不對,便偷偷跟了上去。
月光下,夫人坐在石椅上擦著長劍,正聽著翠芝回話。
「夫人安心,喜蘭她這些日子並未察覺什麼不妥,隻一心學規矩等著侯爺為她開臉,還時不時同奴婢說夫人的好。」
夫人卻突然冷哼一聲:「一個蠢笨的奴才,不過給她些好處,演一出救她於水火的戲,她便死心塌地為主人家赴湯蹈火,當真是可笑。」
我渾身一顫,卻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隻聽夫人得意道:
「本來我也沒真打算讓她給侯爺做侍妾,不過是為了堵住那個老虔婆的嘴。」
「等你套出了她手中死死攥著的秘藥,讓我順利懷上孩子後,便將她丟去亂墳崗喂狗。」
老虔婆自然是老夫人。
我手中死攥著的,當然是那一帖生子秘方。
夫人遍尋名醫無果,好不容易打聽到攬月閣,偏崔媽媽死活不肯賣出她的秘方。
她便轉變思路,我這樣老實的丫鬟定會將藥雙手奉上。
像是淋了場大雨,我清醒了些。
奴才熬成妾,終究是貴人的奴才。
我的生命,依舊在這後宅大院中,永遠也走不出。
可偏偏天無絕人之路。
我失魂落魄地在湖邊躊躇時,竟碰見了侯府的嫡長子武昭。
「姑娘何必想不開?」
來人一襲墨色衣裳,劍眉星目,眸光中卻帶著少許落寞。
通過腰間的玉佩,我認出了他的身份。
他是以為我要輕生。
還不等我解釋,他便自顧自安慰起我:「世事變幻莫測,今日或許失意,可怎知此刻的蟄伏不會換來他日的一鳴驚人?」
可他安慰的,好似同樣被關在金絲籠中的自己。
我突然覺得有趣,反問他:「公子這話可是在說自己?」
武昭的眼神中竟閃過一絲慌亂,旁人口中沉穩淡定的侯府長子此刻竟不敢抬眸與我對視。
一個出身尊貴卻被兄弟橫刀奪位的男人,或許能幫上我。
望著他慌亂離開的背影,我的心態發生些許微妙的變化。
後宅的女人,什麼時候不是你死我活?
明哲保身更是妄想。
為了活下來不擇手段,沒有錯。
7
回去後,我拿著那包藥粉,故意在翠芝面前炫耀道:「你可知為何有些青樓出身的女子,常年喝避子藥可從良後卻仍能輕易懷上孩子嗎?」
翠芝眼眸一亮,迎上來邊為我捶背邊套我的話。
我臉色得意,不緊不慢地解釋著:「關竅便在這藥裡頭,隻可惜我也隻有這麼些許,待侯爺召我侍寢,我便用它一舉得男。」
翠芝眸光晦暗不明,低聲應是。
第二日,我藏在枕頭下的藥粉果然不知所蹤。
我氣急敗壞地喚翠芝來問話時,她卻是一副無所畏懼的模樣:「在侯府用這種下作的東西本就不合規矩,沒被夫人發現打死已經是你運氣好了!」
翠芝大搖大擺地去了夫人的院子邀功,我卻在心中笑她聰明反被聰明誤。
不勞而獲得來的東西,也可能是致命的毒藥。
半個月後,夫人被診出懷孕的消息傳遍大街小巷。
可原本在夫人懷上身孕後就該被處死的我,卻意外逃過一劫。
因為和好消息一起來的,還有夫人臥床不起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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