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了,就會想要更好的。
隻會越來越不滿足,越來越要求完美無瑕。
待到那時。
就是我一步一步摧毀她的時刻。
5
這段時間葉貴妃風頭無兩。
比起後宮其他嫔妃死水一潭,她年輕貌美又多變。
弱水三千,帝王隻專寵她一人。
後妃們又恨又妒,去皇後那兒哭訴也無濟於事。
跳得最歡的幾個,或是被降品級,或是打入冷宮,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皇後有心回護,卻餘力不足,她連自身都難保。
最後還是太後看不過去出面了,讓皇帝雨露均沾,江山社稷也需要子嗣綿延。
太後有兩個親生兒子,皇帝是長子,從小不是在她身邊長大,所以這對母子並不親近。
但皇帝還是願意給太後幾分面子。
很快,就傳來皇帝要留宿皇後宮中的消息。
葉貴妃氣得發瘋,砸了滿屋子的花瓶瓷器擺件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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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作為大宮女,近來卻被我壓了一頭。
她迫切想奪回大宮女的地位,找準時機為葉貴妃出謀劃策:「娘娘為何不停了藥?隻要誕下小皇子,皇後之位定是您的囊中之物。」
和別的宮妃不一樣。
葉貴妃每次承寵,都會偷偷喝避子湯。
她從未打算為皇帝生育子嗣。
她受不了自己纖纖細腰變成木桶粗,也受不了自己一身雪白肌膚變得醜陋暗沉。
可她也不願意看著別的女人為皇帝誕下子嗣。
尤其那個女人還是皇後。
皇後若是生下嫡子,必然會威脅到她的地位。
葉貴妃越想越氣,怒氣衝衝地扇了初春一巴掌:「憑本宮的美貌,何須靠孩子固寵?隻有皇後那賤人,長著一張醜八怪的臉,就想靠著肚子翻身,做夢!」
初春捂著紅腫的臉,苦口婆心道:「奴婢都是為了娘娘著想,自古以美色事人者,色衰則愛弛,娘娘總要為自己將來打算啊!請娘娘三思啊!」
一番話說得剖心析肝,肝腸寸斷。
她想學我當初那般直言不諱,卻犯了葉貴妃最大的忌諱:「色衰?!喝了苗疆聖女的心頭血,本宮永不可能色衰!」
初春以下犯上,被拖下去杖殺了。
我握緊拳頭,垂眸藏好眼中的情緒,上前輕聲安撫她:「娘娘莫急,皇後一個人是生不了孩子的,隻要把陛下留在未央宮,一切皆可迎刃而解。」
「奴婢願為娘娘前去坤寧宮,將陛下請來。」
6
我突破重重阻攔,衝進坤寧宮時。
皇帝正摟著皇後要就寢。
「貴妃娘娘喝醉了,請陛下去看看我家娘娘吧。」
皇帝頓時急了,匆匆趕去未央宮。
皇後心善又懦弱,最終也隻是罰了我十個板子,就讓我回了未央宮。
而年輕的帝王踏進落雪亭時,看到了此生最令他難忘的一幕。
絕色美人帶著幾分醉意,在月下翩翩起舞。
廊下燈籠燭光昏黃,亭中白色紗幔輕盈飄蕩,如夢似幻。
美人舞姿若隱若現,旋轉跳躍時身上散發出一陣異香,竟引來一群蝴蝶飛舞,落在烏黑的發間成為點綴。
葉貴妃到底是喝醉了,腳步一個踉跄差點摔倒。
皇帝將她擁入懷裡,柔情蜜意道:「朕沒想過碰皇後,去她宮裡也不過是應付太後罷了。」
「隻一日不曾看著你,你就在這兒借酒澆愁,傷了身體怎麼辦?是想心疼死朕嗎?」
葉貴妃美目含淚,波光潋滟地望著帝王,楚楚動人:「臣妾舍不得把陛下分給別人,臣妾有罪。」
皇帝眸色一深,捧起她的臉吻了下去。
……
翌日皇帝去早朝時,瞥了我一眼:「昨晚就是你擅闖坤寧宮?」
我跪下請罪:「奴婢擔憂娘娘,冒犯了皇後,罪該萬死。」
「抬起頭來,看著朕。」
我緩緩抬頭。
未央宮美人如雲,我是最不起眼最寡淡無味那個。
帝王就算吃膩了珍馐,偶爾想換換口味,也換不到我這盤小菜上。
果然,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有些失望地移開視線:「叫什麼名字?」
我恭敬道:「回陛下,奴婢叫南柯,是娘娘的梳妝婢。」
「原來是你,倒是心靈手巧。」
皇帝丟下一句,轉身走了。
這個小插曲被葉貴妃知道後,她仔細打量了我一番:「本宮才發現,你這張臉長得倒是不錯,憑你的本事,封妃也不是不可。」
我嚇得立馬跪下:「奴婢對娘娘絕無二心!請娘娘明察!」
「奴婢相貌平平無奇,連娘娘宮裡粗使丫鬟都不如,娘娘抬舉奴婢了。」
葉貴妃神色莫測,靜靜看著我,突然嫣然一笑:「你怕什麼?本宮與你說笑罷了,你那花瓣浴確實好用,可還會其他的美顏之術?」
我乖順道:「奴婢還會移花接木之術,隻是這門美顏術,娘娘用不上。」
「何為移花接木?」
「就是將他人的五官挖出來,移接到宿主身上。」
葉貴妃聽後,若有所思。
7
在帝王的盛寵之下,葉貴妃美得更加驚心動魄。
掛在未央宮那幅美人畫像是她的心病,讓她又恨又妒,日夜煎熬。
現下這塊心病終於除掉了。
她將美人像一把火燒了,火光映照在她絕美的臉上,顯得有些扭曲:「你能沉魚落雁又怎樣?本宮身體如今自帶異香,能引蝴蝶!」
「沒人能在美貌上勝過我,沒有人!」
她情緒激動,癲狂大笑,突然暈倒在地。
葉貴妃病了。
皇帝心疼不已,日日來看望她。
她病得不重,隻是日夜昏睡,夢魘纏身,嘴裡不停喃喃自語:「賤人!賤人!本宮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美人。」
守夜的小宮女不懂葉貴妃的執念。
「南柯姐姐,娘娘何必跟一幅畫較勁?美人畫得再美也是死的,娘娘可是活生生的大美人。」
我淡淡一笑:「活人若是連死的都比不過,才是最要命的。」
小宮女嘆口氣:「還好娘娘把畫像燒了,總算是看開了。」
我含笑不語。
真的那麼容易看開,她就不會病這場了。
皇帝對葉貴妃漸漸失去耐心。
美人病容,初看弱質纖纖,別有一番韻味。
看久了,就膩了。
皇帝減少了來未央宮的次數,但他也沒去別的嫔妃那兒。
葉貴妃隻當他國事繁忙。
她現下管不了那麼多。
病愈後,她覺得自己好像沒有以前那麼美了。
每天都在攬鏡自照。
有時覺得自己依然很美。
有時又覺得膚色好像沒有那麼白了,眼睛似乎小了點,讓我給她想辦法。
花開到荼蘼時,就是枯萎衰敗的開始。
她陷入巨大的空虛和不滿足中。
8
除夕夜那天,皇帝的同胞弟弟成王,獻給了皇帝一幅美人畫像。
這位成王體弱多病,平日無事就在王府調養身體。
據說有一日他看書時忽然入睡,在夢中見到了一位神女正在天宮撫琴,醒來後念念不忘,於是提起畫筆一氣呵成,畫成了這幅美人像。
皇帝聽完,來了興趣。
葉貴妃卻渾身緊繃,死死盯著成王手裡那幅畫。
當皇帝展開那幅畫像時,四周頓時響起一陣仙樂,琴音嫋嫋。
琴音就仿佛是畫中人彈奏出來的一般。
這當然不可能。
一切都是我提前安排好的。
皇帝一眼就被畫中美人攝住了心魂:「果真是九重天上的神女,居然比朕的貴妃還要美。」
其實畫中的美人,未必就比葉貴妃更美。
隻是先有夢中遇神女的故事鋪墊,後有仙樂琴音等神跡出現,才會讓人驚為天人。
葉貴妃聽到皇帝這句話,徹底發了狂。
她再一次將畫像搶了過來,撕得粉碎,臉都扭曲了:「又是你!又是你!陰魂不散的小賤人!賤人!給本宮去死!」
她已經瘋了,居然讓一幅畫去死。
心病已然變成心魔。
天子震怒:「葉貴妃御前失儀,帶回未央宮,禁足兩個月反省!」
我跟在葉貴妃身後,悄然抬眸。
成王的視線在空中與我交會,又自然地錯開。
9
皇帝對美人像患上了相思病。
他派人去民間尋找未果,越發相信這是天宮神女。
於是一邊召道士入宮,求仙問道,一邊廣開後宮,招選秀女。
新封的妃嫔,都跟畫中的美人有幾分相似。
帝王連太後的規勸也置之不理,終日流連於道士和妃嫔之間。
朝政日益荒廢,太後被活活氣死,臨死前,流著淚說自己愧對列祖列宗。
未央宮的專寵,也已成過眼雲煙。
在接二連三的打擊下,葉貴妃又病倒了。
這次的病情來勢洶洶。
才兩三日就把美人折磨得面容憔悴,皮膚松弛,隱約有了老態。
她被鏡中的自己嚇到放聲尖叫,把未央宮所有銅鏡都砸了,不敢再照鏡子。
這場病養了月餘,才漸漸好起來。
可那張如花似玉的臉,卻已經不復昔日嬌豔了。
容貌受損,讓葉貴妃徹底崩潰。
未央宮隨便一個宮女都比她美,她受不了這個落差,看所有宮女都很礙眼,這幾天已經杖殺好幾個了。
整座未央宮愁雲慘淡。
容貌略出色的宮女都不敢往葉貴妃跟前湊了,隻有我這種平平無奇的,還忠心耿耿地陪在她身邊。
葉貴妃沒日沒夜地泡花瓣浴,想要恢復以往美貌。
可皮都泡起皺了也不見效,反而白森森的,皮肉松松垮垮,眼球突出,像一具泡腫了的浮屍。
真的很難看,很醜陋。
她沒有懷疑我。
因為花瓣浴的原材料不是毒,是蠱,連御醫也看不出來,隻說娘娘這場病傷了根本,得慢慢調養,又開了一些溫補的方子。
葉貴妃把苦得難以下咽的湯藥當水喝,也於事無補。
又過了段時間,她的皮膚開始潰爛,原本的體香也變成了一股淡淡的屍臭。
聞之令人作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