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們都知道我家很窮。
雖然有個別,會因此有些看不起我。
但因著我成績好,老師又格外憐惜我,倒是沒有人找過我的麻煩。
我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
直到我某次路過學校的舞蹈室。
透明的玻璃下,身姿姣好的女孩兒們翩翩起舞,來來往往的同學,紛紛將豔羨的目光,投到她們的身上。
這一幕喚醒了我記憶最深處的東西。
大明星。
這三個字,是我對這座城市,最初的向往。
後來我剛來到城裡時,也曾在電視上見過明星,不過那都離我太過遙遠,遠不如這會兒,我看著鏡子裡那些自信優雅的女孩兒們,來的震撼強。
我扒著玻璃,幾乎看呆了。
就在這時,文娛委員走到我身邊,睨著我,嘲笑道:
「怎麼?你也想學跳舞?舞蹈班可不像其他的培訓班,收費一年三千多呢,而且老師還要看天賦才決定收不收你的,你給得起這個錢嗎?」
三千多。
這個數字,震懾住了我。
我幾乎是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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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舞蹈室裡的這一幕,幾乎是深深地刻進了我的腦海裡。
就連晚上做夢,我都是自己在鏡子前、燈光下翩翩起舞的樣子。
16
我的反常,引起了小姑的注意。
晚上吃飯時,小姑問我:「你最近心不在焉的,是怎麼了?」
我遲疑片刻,把這件事告訴了小姑。
小姑沒說話,我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第二天,她卻拿著一張舞蹈班的宣傳海報,放在我的面前,笑著道:
「隻要你能考進一中,我就給你報這個暑期舞蹈培訓班。」
海報做得色彩豔麗,我看著上面的宣傳語,興奮得幾乎一晚上沒睡。
很快,中考結束。
我以全校第一,近乎七百分的成績,被一中以「學費全免」錄取。
不僅如此,校領導知道了我的情況以後,還給我申請了每學期三千塊的補助。
小姑也兌現了承諾,給我報了舞蹈班。
在舞蹈班的日子,快得仿佛流水。
我每天的兩節課上完後,還要留下來,對著鏡子反復地練習。
我的勤奮,引起了舞蹈老師的注意。
她是個大學剛畢業沒多久的舞蹈生。
初入社會的她,還帶著大學生的朝氣和希望,因此見我這麼喜歡跳舞,她對我贊賞極了,經常私底下指導我。
時間一晃而過。
高中的三年,就這樣在我的跳舞和學習當中,飛速流逝。
高考結束後,舞蹈老師拿給我一張綜藝節目的報名表。
我有些忐忑:
「老師,這個節目要上電視呢,我能行嗎?」
「雖然你跳舞的時間短,但天賦不錯,而且你的形象非常漂亮,很適合上鏡,論跳舞的話,或許和那些學了十幾年的人沒法比,但這也不失為一次鍛煉自己的機會,去試試吧,人生要勇於嘗試。」
這是第一次,有人誇我。
自小便被爸爸揪著耳朵罵「賠錢貨」的我,心裡湧現出一股極大的熱血。
我決定,我要去試試。
17
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小姑。
她當即對我的決定表示支持。
我們琢磨著填寫了報名表,沒過多久,就收到了面試的通知。
老師說得不錯。
雖然我的跳舞履歷很不出彩。
但我的形象很好。
而這個比賽,說是跳舞,實則是以綜藝的形式展現,既然是綜藝,那就要有別的看點,我這樣「農村出身、自學舞蹈」的人設,很容易出彩。
面試的地點在上海。
程徵知道後,給我們訂了機票和酒店,送我們去面試。
那是我第一次去上海。
這個豔麗又奢華的城市,幾乎是瞬間就吸引了我的目光!
雖然我和小姑所在縣城,已經足夠好,但魔都的魅力,是無與倫比的。
出了機場,坐上出租車的時候,我看著窗外燈紅酒綠的景色,在心底暗暗發誓。
終有一日,我要留在這裡。
不光是我,還有小姑、媽媽、外婆……
面試的過程很順利。
這檔舞蹈綜藝,一共要錄制兩個月,正好在高考暑假期間。
不光包吃包住,每個月還有兩千塊的工資。
起初,我並未對自己抱希望。
隻想著能混個面熟,拿兩千塊的工資,給自己念大學攢點兒生活費。
然而節目播出後沒多久。
我的身世和遭遇,就被媒體大肆宣傳。
再加上我的外形,和頗有天賦的唱跳能力。
很快,我的票數就一路飆升,穩居前三。
出道那天,我雖沒有 C 位,但也以六千多萬的票數,拿下第二。
我難以置信,致謝詞的時候,激動得幾乎淚眼婆娑。
小姑和程徵就坐在臺下。
他們看著臺上,閃閃發光的我,眼裡也不禁閃動著淚花,由衷地替我高興。
18
出道後,我遊走於念大學和跑通告之間,忙得不亦樂乎。
公司比我更珍惜我的羽毛,不停地給我接活兒,而我來者不拒,跳舞、拍戲、參加綜藝,什麼賺錢接什麼,什麼出名接什麼。
圈內都叫我「拼命十三娘」。
我的付出也得到了回報。
大學畢業那年,我已經全款在魔都買下了一棟別墅,將小姑接了過來。
現在的小姑,已經沒有在程徵的飯店裡打工了。
她靠著畫畫,已經實現了財富自由,如今和程徵也成為了好朋友。
我們在我買的別墅裡喝酒碰杯,吃著昂貴的大餐。
吃著吃著,我和小姑突然落下了淚。
我們心照不宣地對視,想起了從前在李家村的日子,往日歷歷在目,虛幻得好像在做夢一樣。
半晌,我沙啞著嗓音,對小姑道:
「我買了回去的機票。」
小姑點點頭:「我陪你一起。」
……
時隔八年,我再次回到了李家村。
昔日的爛泥路已經變成了石板小路,大巴車通進了村子裡,草屋都翻新過,整個李家村煥然一新。
而今,家家戶戶都買得起電視。
村口有幾個小孩兒在玩耍。
看見我和小姑從車上下來時,他們驚訝地瞪大眼:
「快看,是女明星!我見過她的,在電視上!」
很快,村裡來了個女明星的事,就傳遍了整個李家村。
八年的時間,可以改變很多東西。
但對於某些人來說,八年也可以如一日地渾渾噩噩。
我面無表情地抬眼,看著攔在面前的這對父子,冷冰冰地吐出兩個字:「滾開。」
19
我爸和八年前沒有任何變化,還是一樣的混不吝。
我弟倒是長高了長開了不少。
那張臉,和我爸是越來越像。
兩人臉上掛著同款的笑容,熱絡虛假得令我作嘔。
他們的視線在我的轎車上來回梭巡,道:
「小魚啊,這麼多年,可算回來看你爸爸和你弟弟了,怎麼樣,有沒有從城裡給我們帶什麼好東西?你是不知道,村子裡的大伙都知道你成明星了,都誇我生了個好閨女呢,真給老子長臉啊!」
「姐,你給我幾張籤名照唄,我拿去學校炫耀炫耀,哦對了,我下午請了同學來我家吃飯,我跟他們都誇你廚藝好,你等會兒下廚,給我們做幾個菜,讓他們嘗嘗女明星的手藝唄。」
「大明星是不是有很多錢?正好我們要重新蓋房子,你弟要上學、以後娶媳婦,少不得花錢的地方,你趕緊給我們拿一百萬出來!」
「姐,我還要新款的手機和遊戲機,你都給我買!」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臉上帶著興奮的笑容,肆意暢想著拿到我給的錢以後,他們將過上怎樣的好日子。
我冷笑了聲,將兩人撥開:「我記得沒錯的話,我們早就斷絕了關系,現在我們,隻是陌生人,再來騷擾我,我就報警了。」
「報警」兩個字,猶如一盆冷水,潑在了兩人的頭頂。
小姑冷嗤了聲, 和我一起往我外婆家走去。
見此情形, 父子倆急了, 衝著我破口大罵道:
「小賤人, 是誰生你養你這麼大的?想跟我們斷絕關系?沒門!」
「就是, 你是我姐, 我是你弟, 你也太沒良心了, 小時候我沒少給你糖吃呢!」
然而他們也隻敢無能狂怒了。
因為我帶來的保安, 此刻正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
大有一副, 他們若是敢有所動作, 就當場把人拿下的架勢。
我按下手機報了警,無視他們的辱罵聲, 和小姑快步往外婆家走去。
20
外婆家一直住在李家村最偏僻靠山的地方。
兩間破爛得不能再破的房子,就是外婆和媽媽如今所居住的地方了。
門口有用鐵絲加固的院門, 是外婆為了防我爸發瘋打造的,我紅著眼眶, 敲響了院門。
「誰啊?」
裡面傳來外婆蒼老而又警惕的聲音。
把小姑關進柴房,對外就說她跟姘頭跑了,任憑她在柴房裡自生自滅,餓死渴死,最後再一卷涼席,扔到山裡喂野獸。
「【「」我沙啞著嗓音道:「外婆,是我。」
門內靜謐了瞬。
下一秒,一陣快跑的腳步聲響起,緊接著, 門便被媽媽打開,她站在那裡, 手足無措, 似是想上前擁抱我, 可看著打扮光鮮亮麗的我, 和灰撲撲的自己,她眼底閃過一絲怯弱。
我立馬上前,將外婆和媽媽抱進了懷裡。
「媽媽, 外婆,我答應你們的, 做到了, 我這次回來,是接你們去城裡過好日子的。」
我的肩膀一陣濡湿。
是媽媽和外婆哭了。
她們嗓音嘶啞道:
「小魚,真的是你, 你回來了。」
無需多言, 我和她們的感情, 盡在這一顆顆的淚水當中。
我們三人抱頭痛哭了一陣,直到夕陽西下,眼見著快要天黑, 我起身道:
「時間不早了, 咱們收拾東西,離開李家村吧。」
聽見要離開,兩人恍惚了陣。
但並非不舍。
而是終於解脫的悵然。
我們三人相扶著從外婆家出來時。
我爸和我弟, 正好被警察以騷擾他人的罪名帶走拘留十五天。
我們擦身而過,我爸和我弟罵罵咧咧。
媽媽和外婆臉上則是欣慰激動的笑容。
她們在李家村,認識的人不少。
見狀,都好奇地問:
「你們這是去哪?」
媽媽和外婆挺起胸脯, 驕傲地回答:
「我閨女接我們去城裡過好日子了。」
「什麼?閨女?閨女能有什麼出息?」
小姑與我相視一笑。
「正因是女孩兒,才更應在淤泥之中,開出豔麗的花來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