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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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湧上一股莫名的悲哀,就像看到了大廈傾頹的光景。


 


而自己卻是最無能為力的。


 


我執起四嬸的手,聲音不自覺哽咽幾分。


 


「求四嬸,替我勸勸阿爺,無論如何也該向陛下認個錯。」


 


「往後若有族人當街行兇,你且書信於我,我來管!」


 


20


 


阿爺最終還是找了盛懷修認錯。


 


給了林家妻女一筆撫恤金,又全須全尾送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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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脫下鳳冠,素面去替沈家請罪。


 


來見我的隻有陳德覓。


 


他臊眉耷眼,懇求道:「娘娘,您何必來這一遭,快先回去吧。」


 


「本就與您無關,如今您往這兒一跪,倒像是逼著陛下看在往日情分上寬宥什麼。」


 


我跪了半日,最後被叢雨攙著離開了。


 


天上的月亮已圓若銀盤。


 


我隔三岔五讓人給含章殿送些小玩意。


 


叢雨新做的玉兔樣式月餅,我寫的字、歪七扭八的龍紋荷包……


 


若不是今朝要哄盛懷修,我都不知道四年裡自個兒學會了這些技能。


 


可盛懷修的身影依舊未出現在坤寧宮。


 


第五日,我也惱了。


 


一剪刀將內務府送來的布匹铰碎,下面的人噤若寒蟬,我吸氣時都覺得半個身子在抖。


 


「不喜歡,給本宮重做。」


 


叢雨知道我沒做小伏低過,忍耐到了極限。


 


好生將太監們送出宮,又塞了些銀子。


 


她進來,我又發火,質問她憑什麼賞那些奴才。


 


「奴才心疼奴才。」


 


叢雨說完,默默蹲下,撿起碎布。


 


她放到桌邊,我又給掃下去。


 


如此兩三遭。


 


我不動了,託腮看向窗外,屋外寒風蕭瑟。


 


一行淚便滾落下來。


 


叢雨嘆了口氣,低低叫了聲:「娘娘……」


 


「罷了,他來與不來,本宮也不稀罕。」


 


21


 


可第六日,我還是不爭氣地親自去了含章殿。


 


染了新的蔻甲,紅豔豔的,極富風情。


 


我站在門口,先叫了一聲:「懷修。」


 


無人應答。


 


而後又喊:「陛下。」


 


明明從窗紙剪影中看到盛懷修走近,但他一聲未應。


 


侍衛還要攔時,我輕蔑地掃了一眼他腰間利刃,隻一抽出,四下跪倒一片。


 


我冷笑:「不攔了嗎?」


 


侍衛額間冒出冷汗,我篤定他們隻敢攔我,不敢傷我。


 


將長劍拋擲地上,我緩步踏上臺階。


 


盛懷修還立在那兒,應是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我與他隔窗相望。


 


「我新染的指甲,你想看嗎?」


 


「不說話便是不想,你若是真的還怪我,以後我便不等你了。」


 


最後尾音不自覺發顫,我厭自己如此脆弱。


 


說了一句「臣妾告退」,轉身欲離開。


 


「吱呀」窗扉推開。


 


盛懷修伸手攥住我的小臂。


 


我聽到嗓音沙啞,夾雜著我聽不懂的苦澀。


 


「阿慈,別走。」


 


22


 


我和盛懷修還是在中秋前和好了。


 


他來坤寧宮,腰間掛著我繡的荷包,讓陳德覓提了一盒月餅。


 


我假裝早眠,把自己團在帳裡角落。


 


盛懷修提膝半跪在床沿上,半身傾下,長發搔在我耳畔。


 


「阿慈真的惱了朕。」


 


他還委屈,「朕受沈侯脅迫,哪兒有個做天子的樣子,阿慈卻不心疼朕?」


 


說到阿爺,我猛地轉身。


 


才發現盛懷修一張臉就在我上方,桃目帶著得逞的笑意。


 


我抬手推他:「阿爺再有不是,不也找了陛下認錯,又安撫了林氏,阿爺有錯,臣妾也有錯嗎?冷我這麼久,你怕是心有所屬,早就想休棄我另覓佳人了。」


 


盛懷修:「宮裡還有哪些佳人,白氏無趣,李氏寡淡,周氏膽小如鼠,唯有阿慈,敢奪了御前的刀,要與朕恩斷義絕。」


 


我眼尾猩紅,SS咬唇半晌才說:「誰要與你恩斷義絕,明明是你不來看我……」


 


盛懷修嘆息,在我額上落吻。


 


「正是不敢恩斷義絕,才怕見了阿慈,不知該惱還是該心軟。」


 


他說:「阿慈的指甲好看,若是不推朕走,而是摟住朕才更好看。」


 


「朕既來了,就和好吧。」


 


從前我看過所謂的「春宮」小冊子,在侍寢上也格外大膽。


 


壓著盛懷修也不是沒有過。


 


今夜卻不同,他將我SS抵在床上。


 


直到最後,他也一直在喊我。


 


「阿慈,阿慈……」


 


我感覺,盛懷修也在害怕。


 


23


 


寒來暑往,在盛夏最酷熱的時候。


 


我恹恹躺在軟榻上,桌上的飯菜一點沒碰,隻略吃了幾顆腌梅子。


 


叢雨急吼吼地請太醫過來,診脈時伸著脖子看,把我早上喝了幾口粥,夜裡翻了幾次身都倒豆子一般和盤託出。


 


她慌張的樣子讓我也跟著心提到嗓子眼。


 


尤其是太醫一臉凝重。


 


好似我得了什麼疑難雜症。


 


兩雙眼睛把太醫的山羊胡子盯得打戰,他忽然咧開嘴笑,賀喜道:


 


「恭喜娘娘,這是喜脈。」


 


我面露喜色,叢雨更是抓了一把金瓜子塞在太醫手中。


 


盛懷修下了朝就匆匆趕來。


 


幾乎是撞到了我的床邊,攥著我的手,臉上寫滿初為人父的無措與喜悅。


 


從吃穿用度到出行的儀仗,坤寧宮的侍衛都做了一番安排。


 


我坐在床上,看他皺眉思索,生怕漏了什麼的樣子兀自好笑。


 


牽起他的手,貼在臉邊,故意怄氣聞。


 


「如今我有了身子,懷修的心裡就隻有他沒有我了。」


 


「進來這麼久,怎麼不問問我是否不適?」


 


盛懷修愣在原地,倒生出了不好意思。


 


「朕是愛屋及烏,哪兒敢忘了阿慈。若孩子不體貼,朕心疼你還來不及,不要他也罷。」


 


或許是錯覺,盛懷修話音剛落,我就覺得腹中的小東西不滿地伸了伸腿。


 


我趕緊捂住他的嘴,說:「噓,他不愛聽這話。」


 


盛懷修稀奇地撫摸上來,聲音也變得柔和,喃喃:「他能聽見?」


 


少頃,便說:「那你可知摸你的是你父皇。」


 


我心底不愛「父皇」這稱呼。


 


若是父後面跟著皇字,難免帶上君臣之分。


 


所以我說:「乖寶,這是你爹爹。」


 


盛懷修按在小腹的手微微一沉,他深深地望了我一眼,才低頭笑道:


 


「乖,我是你爹爹。」


 


24


 


有孕的消息很快在宮內外傳開。


 


阿爺去了漠北,估摸要到我生產才能回來。


 


他快馬書信一封入宮,七扭八扭寫了三個「好」字。


 


又寫一行:「等阿爺回來入宮見你與小皇子!」


 


闔宮上下,連太後都來了坤寧宮,親自賞了許多東西,讓我好生養胎,闲事莫要操心。


 


她身邊跟著賢妃,把人往我跟前一推。


 


這麼多年我都沒明著給賢妃協理六宮之權,太後總怕自個兒侄女沒名沒分地跟了我。


 


倒有幾分好笑。


 


我初初有孕,心情極佳,也松了口。


 


「那就勞賢妃協理六宮事宜。」


 


賢妃嘴巴微張,半晌才笑著從懷中拿出一個安神香囊,系在我床頭。


 


叢雨伸手要攔,被太後睨了一眼,又放下手。


 


賢妃柔聲道:「妾聽聞孕婦入夜難眠,請太醫調制了個安神的方子,還望娘娘莫嫌棄。」


 


我聞了聞,有淡淡的藥香,並不生厭,太醫也說是上好的藥材。


 


賢妃走後,周答應和良妃一道來了。


 


周答應有些局促,因為她剛得知良妃還帶了安胎的藥方來,而自己卻隻帶了一罐自己腌的果幹。


 


良妃說她尋了民間的藥方,有安胎強體的功效。


 


身後還跟了個太醫,親自驗了一番才將方子遞過來。


 


「娘娘有孕,是六宮頭等喜事,妾想娘娘也不缺什麼,恰巧族中嫂嫂有孕時請過一雲遊神醫,開了此方,減緩了孕中不適,妾隻當借花獻佛了。」


 


她說完什麼都不缺,身後的周答應便又一分躲閃。


 


周答應一雙手都快擰成麻花,雙頰染紅。


 


在我的注視下才抱出一個瓷罐,說:「這是妾自制的果幹,聽聞娘娘食欲不振,隻愛吃些果子,才,才做了些送來。」


 


她淚眼蒙眬,要哭不哭的:「妾入宮早,也沒什麼稀奇東西準備……」


 


越說越可憐,我瞧見良妃背著人在角落翻了個白眼。


 


25


 


孕中的日子不好過。


 


吃不下飯還犯惡心,夜裡抽筋連踹了盛懷修幾腳。


 


把人鬧醒,盛懷修哄了我一夜。


 


可能是因為脾胃不調,情緒也跟著一陣好一陣壞。


 


有時睡不著,搖醒盛懷修趴在他懷裡哭,有時不爽利,連宮女換花發出點動靜都要砸東西。


 


盛懷修比我要嚴重些。


 


我生氣不過是砸東西,他瞧我被人惹惱了,下旨都是要打要S。


 


坤寧宮烏煙瘴氣,太後讓盛懷修回含章殿待著。


 


他一走,我吐得更是難受。


 


前幾日給阿爺的信如今收到回音。


 


阿爺為了盡快趕回來,屢出奇兵打了勝仗。


 


要我不必小氣,若是不舒服,要什麼皇帝不給隻管問沈家要,就是西域的奇藥,天上的星星,他豁出一條命也能給我送來。


 


叢雨說侯爺真真心疼娘娘,是咱皇上也比不上的。


 


可我吃了許多種安胎的藥,總不見好,太後送來個嬤嬤問要不要在民間找找安胎的方子。


 


我恍然想起良妃所贈,命叢雨找太醫來再驗一次,確定無礙後才去煎了一服。


 


那藥雖酸,但喝下去果真舒暢許多。


 


午膳多喝了一碗湯也不覺得膩。


 


我好心情地和叢雨說:「唉,還是本宮誤會了良妃。」


 


叢雨還在點頭,突然臉色一變,驚恐地指著我的腿,聲音顫抖。


 


「娘娘……娘娘您的裙擺那處,可是血跡?」


 


我猛地低首,待看到血跡蔓延在羅裙上時,才遲來地感受到腹部鑽心的疼。


 


「找太醫!」


 


我捂住肚子,孩子好像也在體內痛得撕扯,要生生剖出一條生路。


 


不知這話我是對誰說,叢雨將我扶到床上時,我還面色慘白地安慰自己和孩子。


 


「沒事,沒事……」


 


「孩子,你會沒事的。」


 


可是越說,腹部越疼,腿間的涼意直至蹿到心裡。


 


我茫然伸手要抓。


 


卻隻有一團稀薄的空氣。


 


身體逐漸癱軟,我在昏迷前說:「是良妃……良妃的藥!」


 


26


 


待轉醒,宮中擠滿了人。


 


盛懷修坐在床邊,眼眶發紅,見我眼睫顫動,低低喊了聲「阿慈」。


 


我恍惚間好像是經歷了一場夢,想要開口卻發現自己已經發不出什麼聲音,不是疼的,也不是嗓子啞了,隻是好像不會說話了。


 


隻用一雙祈求的眼睛SS望向盛懷修,雙手按在腹部,期待得到以往一般有力的回應。


 


但一無所獲,平坦、平靜和疼痛。


 


兩行淚滑落,盛懷修別開眼,冷眸掃視站著的李、白、周三人。


 


三人齊齊跪下。


 


我強撐著身子,掙扎著要爬起來。


 


「阿慈。」盛懷修把我半抱在懷中,「別激動,你身子虛弱,一切有我。」


 


但我此時顧不上其他,滔天的恨意將我的雙眼蒙蔽,我撐著身子在床頭,指著良妃發出今日來的第一個聲音。


 


如厲鬼般尖銳地問:「白、白映瀾,是你!」


 


良妃猛地抬頭,向來寡淡的面部也充斥著蒙冤的委屈與不甘。


 


她叩首在盛懷修面前,道:「妾送來的方子,經過了兩位太醫之手查驗,妾的家人亦食用此方,妾以性命擔保娘娘小產絕非因為妾給的藥方,請陛下、娘娘明察。」


 


周答應和賢妃不說話,站在一邊冷眼瞧著。


 


賢妃說:「方子無誤,那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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