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白羽低沉的鼻音在夜風裡飄蕩,似是未聽到我的準確答復,便不罷休。
「一年前,我便已有夫有侍。」我弱弱地回答。
19
遙想當年初見,我赤手空拳、他一柄長劍,比武場上沒輸贏,我們彼此對視,也算是英雄相惜。
隻是時間匆匆,己道不同。
言畢,長劍「鐺啷」一聲,掉在地上。
一聲輕嘆,在夜風裡飄蕩:「我未娶。」
白羽緩緩轉身,留給我一個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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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未娶便未娶,這是妒恨我已有家室?
「山瞿姑娘倒是風流,隻是迷瘴深林人人皆知,我當日比武招親,是曲姑娘贏得在下。城中人人都說一聲郎才女貌,隻是久久未見我白府辦喜事。」
「姑娘走得倒是瀟灑,怕是已然忘了還有在下這麼一個人了!」
他眼神幽怨:「城中人都道我被棄婚了,如此這般,白某隻能千裡迢迢,來追妻了。」
阿這?阿這?阿這?
這我倒是從未知曉的,我隻道是以為自己因出身蚯蚓一族而被嫌棄了,他都關上了門趕我走了,哪能想到還有這麼一回事。
「想必你也不理解,何叫相思比露重。」得體的淺湖藍鑲銀邊長袍,明顯經過精心挑選,直挺挺的背影, 透出他心性的直倔。
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多一個的話,好像也不是不行。
那:「我要你?」
白羽的背影微頓:「休了那兩個?」
我揚了揚眉,真不講理。
這小子還挺醋,想起另外不是好惹的某狐狸和某蛇,我摸了一把虛汗。
「休不得休不得,你應該是來加入這個家的,不是來破壞這個家的。」
他搖搖頭,冷哼一聲,長身挺昂,大步向前走。
20
白羽忽然駐足。
「我是小的?」他突然轉過身來看著我,清朗不失低沉的聲線,聽著很是悅耳。
我抬頭看他:「你想當啥?」
泥巴地裡倒也沒那麼多規矩,都是一家人,其實倒也沒有這麼多名份大小之分。
「不尊你泥巴地的缛禮,名分的話,倒也無拘。」他蹙了蹙眉,接著又說,「給我安排的院子要安靜一些的,最好離他們兩個遠一些。還有,至少半旬見你一回。」
「院子自然有,我泥巴地裡多的是,春江水暖鴨先知,可以讓你可以徜徉,哦不,你不是鴨族,但也該是春可賞花秋能賞月的雅地,至於多久見一回,看你的。」
白羽不知想到了什麼,臉頓時又燒紅起來,雙手不知放在何處 :「瞿兒。」他壓抑地輕呼,有幾分迷蒙看我。
我笑著牽起他的手。
他俊臉紅得簡直要冒煙了。
眉清目朗的人,裝起冷靜來異常有意思,也擋不住眉宇的俊朗幹淨開闊,此時禁不住上揚的嘴角,分明也在努力維持面上風輕雲淡。
日子還長,終有許多個明日。
21
月光傾瀉如水,白羽端坐在凳子上擦拭著長劍。
我仿佛看見一個縮小版的他在快樂撒花轉圈圈的模樣,眨了眨眼,眼前人又恢復了一派清冷。
「小白。」我斂容,看向他。
拭劍的手停了下來,他緊張得身子都挺直了。
我看著他,不由得笑了出聲:「這麼怕我嗎?我很嚇人?怕我吃了你不成?」
我走近兩步,捏了捏他的臉。
他微蹙,一臉沉寂地上下起伏,似是壓抑著內心的舒爽之意,仔細端詳,眉宇間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待我西渡西濘海後,我就帶你回泥巴地。」我正了正臉色,桃花劫一日未化解,終究未算了結。
而我已有預感,破解之法就在西濘海的海底。
他急得連忙上前緊緊抓住我的手:「不成!那邊危機四伏 ,多少妖界大能皆喪命於此!」
我在書案前蹙眉仔細研看西濘海的地圖。我輸得起,但小狐狸和小醜八怪怕是還等著我,我輸不得。
第二日,萬裡無雲,我雙手抱胸站在岸邊,洞悉著周邊。
四周寂靜無聲。
感受到海中心飓風中傳來的可怕S意,我皺著眉轉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白羽,撲通一聲跳進水中。
波浪徐徐蕩開,驚擾了不少魚蝦,我無暇顧及,隻是速度極快地朝著海底中心遊去,一刻都不敢耽誤。
眼見逐漸接近海中央,我的速度放緩了下來,卻更加警惕地環顧四周,見沒有危險,才繼續著前進。
短短百步距離之間,倏然,異變突生!
海底猛然出現一條裂縫,滾滾巖漿噴吐而出。
我被飓風卷起,拉入了裂縫之中。
失去意識前,隻聽到幾聲震天悽厲的喊叫。
21
一覺醒來,我竟然發現自己躺在家門口。
我摸了摸頭,隻覺得大抵忘了些什麼似乎對我很重要的東西。
我問阿娘。
她隻是淚眼汪汪地看著我,說我是用半條命去抵,破了桃花劫,修為更是日進千裡。
「小善,修為固然重要,也沒有用命去拼的道理阿。」阿爹低聲勸慰。
「嗯。」我淡淡點頭,情緒不高,也是這樣了。
22
潮湿的泥巴地裡,我在猙獰地爬行扭動。
褪去一層舊皮後,我重新化為了人形。
蚯蚓又名為地龍,實則祖上的確有過稀疏的龍族血脈,我愣愣地看著手上多了一圈的金色環形一樣的東西。
老族長看我的眼神肅然起敬。
這是激活了龍族血脈神通的標記。
阿爹眼裡亮晶晶地,讓我去登記。
我抬頭挺胸大步去妖精管理所登記,登記處的小仙使頭也不抬,很是冷漠。
我驕傲地挺起了胸脯:「我是曲善,登記一下龍族神通!」
小仙使終於抬起了頭,細細看了我半晌,然後露出了鄙夷的眼神:「我道是什麼龍族,原來是個地龍啊!」
「雖說骨齡少了點,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丹藥堆積起來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臭蚯蚓族的。」
「什麼臭蚯蚓族,也太不尊重人了?」我沉默了一瞬之後,脫口而出。
我眼中幾乎噴出火來,一個炸毛,在腦海中練習著倘若此刻打他一頓然後逃跑還是趁月黑風高套他麻袋,卻沒發覺小仙使的臉色已經發白。
我猛地扭頭。
一條大蟒在我身後張大了嘴巴。
這不是黑蛇一族嗎?幹什麼瞪著嘴巴拿鼻孔看我?
怎麼,以為自己真身大一點,就如此目中無人嗎?
巨蟒並不避忌我打量他的目光,我隻能懷著三分惱怒摸了摸鼻子,然後理不直氣也壯地說:「我乃地龍一族,還激活了龍族的血脈神通,登記龍族並無不妥。你盯著我幹什麼?也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真身是一條賴皮蛇!」
小黑蛇瞳孔一縮,瞬間化為了人形,我禁不住嘖嘖兩聲,小聲地嘀咕道:「這小醜八怪,沒想到人形還挺好看。」
話剛出口,我才頓覺要遭!
我這破嘴!道破原形在妖界中,是很無禮的行為。
聞言,他看著我的眼神竟越發古怪,
見他伸手就要拉住我的衣袖,我心中鈴聲大作。
「姐姐,你不記得墨漓了嗎?」他眼中半是失望半是傷心,在他的注視下我不知為何會有隱隱約約的心虛。
隻是這人居然拉著我說他是我浪蕩妖界時一夜荒唐的夫君?
神經病啊,我跟他素未謀面,看來他是被我道破原形,氣到精神失常了。
我果斷甩開了他的手溜之大吉。
23
被那巨蟒接觸過的右手不知為何逐漸發燙,我隻覺得自己魔怔了。
爹娘隻說我是渡了個劫,他們說妖界上甚至並無「曲善」一名。
可是我心中的狐疑無處可訴,那詭異的熟悉感卻倔旺如野草、山火,繚繞、燒熾著我,我飲酒、在泥巴裡打滾練劍,任何方式都無法消解。
是夜。
我躺在床上,喝著烈鹿酒,逐漸進入了夢鄉。
夢中的我颯爽英姿,隻是對方的臉總是看不清楚,似是有不同的雙眼在焦急地注視著我。
我站在門前,與那道人影隔著近百步遙遙相見,最後各自轉身,三步後,我緩緩回頭,恰巧他也是,徒然怔然遠望對方。
離得實在遠,隻見斑駁樹影下,有三道俊雅高颀的身姿,五官模糊,難以看清。
24
我醒來的時候已是午後。
阿爹坐在我的床邊,看我的眼神似是驕傲又帶著絲惱怒。
「混賬東西,你出去遊歷一趟,弄得半S不活地回來,好歹有長進,怎麼學了那三趾鹑一族,搞拋夫棄女那一套?」
我眼睛直愣愣的,大夢一場,似乎都想起來了!
要遭!這是什麼修羅場?我摸了摸鼻子,眼睛迅速撇向窗外的一角。
前院亂糟糟的,氣氛非常緊張。
墨漓眼中有不諳世事的單純,看著我的眼裡卻又永遠有全然的信任,性子嬌氣又十分黏人。
他手裡牽著一個女娃娃,模樣倒是長得與我有五分相似。
白羽清清朗朗,出塵賢傲,卻是個動不動臉紅的性子,此時懷裡正揣著三顆碩大的蛋,蛋上的花紋若隱若現,發著微弱的光。
胡生妖媚,梨花帶雨又氣勢洶洶地盯著眼前的幾人,眼皮眨也沒眨,隻是時不時地摸了摸圓滾的肚皮。
阿爹倒是抱臂冷眼看戲,「想起了吧?趁你阿娘還沒回來看到這個修羅場場面,你想起來了就趕緊出去處理你的爛攤子。」
我淺咳兩聲,把心緒全散在風裡,連忙掙扎著起來,大步地走向前院。
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我。
「我……我沒有想過拋下你們任何一個人。」
我結結巴巴地,不似往日般從容。
撕開衣袖,露出一白嫩肌膚下雖已被包扎好,但隱約可見骨肉的傷口:「海底有隻大蟾蜍,我被他咬去一大片血肉。」
那一戰我與他廝S半月,到最後全身都湿透, 裡衣怕是能擰得出血水來。
「到最後我全身骨頭都疼,隻是咬牙穩住, 一時不察我被他摔到暗礁上, 差點暈厥過去。但我想我定不能輸, 我S了就再也見不到我的白家少年郎, 我的小醜八怪還偷跑出去等著我去尋,我的小狐狸怕是要哭得撕心裂肺。」
我就直愣愣地站在那裡, 一句句地說。
眼前幾人綿密的睫毛早已顫了又顫。
25
下雪了。
泥巴裡熱了爐子, 溫了酒。
胡生眼巴巴地頗有幾分眼熱地看著一身輕松的白羽——白羽的三枚蛋剛剛孵完,如今放在暖房裡, 目前還沒破殼,隻是胡生的肚子越發大了, 沾不得酒, 隻能眼饞地盯著我們瞧。
至於像極了我幼時的小娃娃, 小名叫敘敘,大名兒墨漓留著給我起, 現在叫曲鞠,早已被愛不釋手的她阿奶, 也就是我娘帶著去各親戚家炫耀兼遊歷去了。
我本以為小墨漓會不舍,但他倒是長籲一口氣, 說這就能有更多的時間黏著我了。
醉呼呼的白羽靠在我身上,倒比平日裡總是一副正經的模樣可愛多了。
低頭見他唇角難得的輕勾——淺笑間如夢似幻起來,似想起什麼美好的事物。「有什麼這麼好笑?」我好奇地問。
「我與善善相遇於霞光漫天時分……」我嘴角勾了勾, 原來, 那天他舞臺上愣神時,心裡竟在想我?
「隻是某人可真是不解風情,我還等著你回頭找我,沒想到你卻頭也不回地走了!」白羽吸了吸鼻子, 倒有幾分奶糯, 配上他的秀眸, 委屈吧啦的表情和秀軟的腔調頗酥軟受用。
我斟了一玉盞老花雕,走到他身邊,頗有幾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胡生慵懶倦魅,從我手裡接過酒盞, 輕抬俊眼看我,一臉欲說還休, 伸出嫣紅的舌尖兒舔了下酒杯。
我雙目勾斂,心頭轟轟, 這妖精!
墨漓卻是不服輸地拱上來,「姐姐, 姐姐,別看他, 看我,墨漓也很好看的。」
他如今倒是乖覺!「那時你在躲哪?」
「樹洞裡,我屏蔽了氣息,在離姐姐最近的地方。」墨漓淺笑漸濃,酒一飲而盡,臉上泛起了醺紅。
我順勢扶起他, 他就這樣窩進了我的懷裡,又斟起酒來:「姐姐喂我吧……」
「我們再生多幾個娃娃吧。」
泥巴地裡,的確地廣人稀了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