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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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被氣笑了:


 


「竟還是個厚臉皮的!」


 


我回道:


 


「謝太後娘娘謬贊,妾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


「再說了,妾相信,有太後娘娘和皇上的庇佑,阿昭定能平安順遂、一生無憂。


 


「不光是妾的孩子,上個月,府上新添了兩位皇孫,等轉過年,還會有兩位皇孫落地。


 


「妾還想為這些孩子們,跟娘娘討個賞呢!」


 


這時隻見太子急匆匆趕到,福順小跑著跟在身邊給他擦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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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行禮後站在我身邊,陪笑道:


 


「祖母今日怎麼得闲來看孫兒了?」


 


太後把茶盞往幾案上一放,冷哼一聲,


 


「哀家不來,隻怕這太子府要翻天了!


 


「你府裡的姬妾個個都好大的排場,前一個就是手段歹毒不安分的,這又是個嘴上不饒人的,還把哀家放在眼裡嗎?」


 


太子親自為太後添茶,


 


「祖母,琰琰性子直爽,心地卻是最好,前幾日還說著,要把阿昭和小四小五帶去給您瞧瞧呢!正巧您就來了……」


 


說話間,乳母抱了三位皇孫參拜,太後看著襁褓中三個雪團似的嬰兒,立刻把我們都拋在一邊,忍不住摸摸這個,瞧瞧那個,剛剛還冷肅的臉上笑開了花。


 


太子衝我眨眨眼,偷偷拉住我的手,細細揉捏。


 


我抽不出手,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太後沒好氣地說:


 


「行了行了,在老婆子眼皮底下打情罵俏,沒個正形!


 


「哀家喜歡孩子,太子府七八年都沒有孩子出世,太子又時常閉府養病,連皇帝皇後都常常憂心,不知是太子的身子不好,還是這府裡福氣不夠,養不住孩子?」


 


太子的手倏然握緊,我用拇指輕柔地撫摸他的手背,


 


「太後娘娘容稟,聽聞前些年這府裡風水有礙,妾請天師看過,清理了花園,種下幾株石榴樹,您瞧,如今太子身體康健,這孩子也一個接著一個來了!」


 


太後面色好了幾分:


 


「太子從小就乖巧孝順,哀家疼他,精心給他選了太子妃。


 


「阿修,你看看,這些妹妹們都給太子誕下子嗣,你身為太子妃,卻落在人後,實在不應該!」


 


太子妃面容緊繃,剛想開口,聽得有人來報,說是裴夫人和餘夫人前來送玉,太後笑容滿面道:


 


「倒是有些日子沒見了,宣她們進來,我們老婆子們敘敘闲話!」


 


來的正是姨母和裴家家主夫人,她們帶來三隻惟妙惟肖的玉雕小兔子,正合了三個孩子的屬相。太後嘖嘖稱贊道:


 


「玉是好玉,雕工也精細!


 


「你們這些老婆子,這麼好的東西巴巴地送過來,也不知道人家瞧不瞧得上!」


 


裴夫人指著姨母,「還不是她?成天念叨著琰兒長、琰兒短,自從琰兒生下阿昭,她家裡的三個孫子孫女都不稀罕了,聽說我家礦山出了塊好玉,趕緊跟我下了定,催三催四的,一拿到手就遞了帖子來送,我不過是跟著來看看三位皇孫,沾沾喜氣!」


 


我依偎在姨母身邊,言笑晏晏。


 


隻聽裴夫人又說:


 


「看看琰兒的模樣,跟我家九娘真真是一模一樣!


 


「看見她,我就想起我們可憐的九娘……唉!


 


「我家老爺也是一樣,把她祖父姜松泉的畫珍藏在書房裡,一說起來就嘆息!」


 


太後垂眸喝了一口茶,對著我說:


 


「過去的傷心事就不提了,我看著,你倒是個有後福的!」


 


我端正回道:


 


「太後娘娘一字千金,妾謝娘娘的吉言!」


 


太後要裴夫人隨她回宮打葉子牌,送別太後車駕後,我拉著姨母回院子裡說話。


 


27


 


我又是後怕又是感激,幸虧裴夫人和姨母解圍,不然就是一副尷尬局面!


 


姨母松了口氣,道:


 


「太後是世家的靠山,聖上卻扶持寒門打壓世家,這麼多年來,下面人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太子殿下這些年夾在中間,實在不易。


 


「太子妃如今這樣倒還好,若是真的有了孩子,怕更要被聖上忌憚!


 


「今天裴夫人為你撐腰,想必太後不會再為難你了。」


 


姨母抱著阿昭好一頓親熱,又撫著我的臉說,


 


「琰兒臉色甚好,人也活潑多了,看來太子待你很好!」


 


我點頭稱是,府裡大小事宜,全順著我的意思,半點委屈也不受,人自然舒心。


 


姨母嘆口氣:


 


「琰兒,當初我想你嫁三郎,是見你看三郎的時候,眼睛裡啊有光亮,我知道你心裡對他有幾分情意。


 


「隻怪三郎沒福氣,他配不上你,害得你一天天沉鬱下去,我心裡著實難過。


 


「如今看你過得好,眼中的神採又回來了,我總算放下心,將來到了地下,也才敢見你的母親。」


 


說到家中,餘大人依舊勤懇奉公,深受聖上器重。


 


三郎經此一遭,成熟穩重多了,與一幫紈绔子弟斷了聯系,也不再到處飲酒跑馬,而是一門心思在公事上面,估摸著,來年能升副指揮。


 


琳琅已經拜了夫子,正經開蒙讀書了,她說要好好讀書,將來要像母親一樣出色。


 


雲娘罵她,早就不能喊母親了,要叫姑母!


 


她小小年紀卻一本正經地說,那我喊她姑母,隻在心裡喊她母親就是了!


 


雲娘氣得又是一頓吵鬧訓斥。


 


姨母教雲娘管家理事,教三樣,轉頭忘記兩樣,一上手就滿是紕漏。


 


她又懶散,又貪圖奉承,下人們說幾句好話,就把她哄得團團轉。


 


我安慰道:至少是個沒心眼兒的,不煽風點火,不弄權。


 


姨母無奈搖頭,隻能以後留意些,給三郎說一門好親,實在不行,挑聰明樸實的丫鬟,從小教養,將來給三郎做個管家人,也就罷了。


 


臨別時,我抹著眼淚,給他們裝了滿滿一車物件帶回去,直送到門外。


 


28


 


聖上一生英明神武,雷厲風行,一面大力抬舉寒門士子,一面緊抓軍權,打壓世族。


 


他與太後多年龃龉,根源便在此。


 


先皇後、即太子生母早逝,繼後出身低微,唯聖上馬首是瞻,如今膝下十二皇子剛滿九歲,頗得寵愛。


 


先大皇子和太子,一長,一嫡,都是聖上少年得子,他們逐漸長大,子已壯,父未老。


 


聖上將他們互為標靶,引他們兄弟相爭。


 


大皇子劍走偏鋒,妄圖拿捏百官,手段陰私,不得人心,終事敗身S。


 


太子在夾縫中謹慎求存,尊重世家,但不親近,敬重寒門士子,但不拉攏,幸而他謙遜守禮,素有賢名,加上有身份上的正統,逐漸在暗地聚集人心。


 


如果聖上龍體康健,福壽綿長,等十二皇子長大,會不會出現形勢變幻?


 


太子成年後,飽受聖上打壓,幾度閉府養病或者思過,但位置穩固,是聖上念先皇後舊情,還是遵循立嫡的祖制,抑或是給十二皇子樹一個擋箭的靶子?


 


這一切假設都化為烏有,因為,聖上忙於國事,宵衣旰食,身體已支撐不住,一場風寒就將他擊倒,高燒不退,神志不清。


 


阿昭兩歲那年,聖上龍馭歸天,太子蕭承祚繼位,太後成為太皇太後,皇後成為太後,但在太皇太後的強勢打壓下,避居行宮,不問世事。


 


新帝封太子妃為皇後,封我為貴妃,管理六宮,櫻夫人為麗妃,其他有子女的也各有品級。


 


然而,就在我剛要著手修訂法度、安排人手時,麗妃重新獲得了皇帝的憐惜。


 


她換上宮女的素衣,梳著宮女發飾,戴一朵小小的珠花,那珠花年頭久了,原本瑩白的珍珠已泛黃暗淡。


 


她守在蕭承祚下朝的路上,笑意盈盈。


 


那個微笑,一定勾起了蕭承祚的許多回憶。


 


他們緩緩步行,走到曾經居住的宮室。


 


那裡有他們一起手植的櫻桃樹,因為太子的母後生前喜歡櫻桃,他們小心翼翼種下樹苗,精心照料,櫻桃結出果實,甜蜜如母後的笑靨。


 


那裡有寒冬悽冷夜晚,他們相互依偎取暖的身影;有仲夏時節,太子苦讀時,阿櫻輕搖團扇驅趕蚊蟲,紅袖添香的溫馨。


 


在那張陳舊的木床,他們初嘗雲雨,恩愛纏綿。


 


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狗洞,阿櫻便從那個狗洞悄悄鑽出去,偷偷尋找給太子退熱的藥材。


 


在那扇褪色的大門前,潑辣的阿櫻曾經大罵前來挑釁的大皇子,被大皇子踢斷肋骨;也曾經以S相逼,寸步不讓,擋住繼後派來搜查的人,給太子足夠的時間把被栽贓的贓物處理掉。


 


也就在這扇大門前面,阿櫻在箭雨中擋在太子身前,她的鮮血順著石階流下,刺痛少年太子的雙眼……


 


那時他隻能送得起阿櫻一朵廉價的珠花,但阿櫻視作珍寶,即使後來有了無數價值連城的首飾,這朵珠花也被精心收藏在最珍重的位置。


 


即便是後來她陷入心魔,戕害無辜,令太子的兒女無緣誕生,甚至差點因此失去皇位,他也無法恨她。


 


或許他愛她,或許是感激,或許是愧疚,但他一定是憐惜她的。


 


這份憐惜,在他成為九五之尊、執掌天下之後,會激發出怎樣巨大的能量?我甚至不敢想。


 


當晚,蕭承祚留宿麗妃的仙居殿,這是三年來的第一次。


 


我靜靜坐了一夜,輕輕撫摸肚皮,撫摸我第二個孩子。


 


我給太子挑選過無數美人,我不在意他留宿在哪裡,我精心照料每一個有孕嫔妃,呵護每一個皇子公主。


 


但麗妃是不同的。


 


姜琰,不要怕,我對自己說,你隻需要冷靜,好好想想下一步怎麼做,僅此而已。


 


29


 


第二天,麗妃故意出現在我面前,粉面桃腮,春風得意,挑釁道:


 


「陛下春秋鼎盛,雄風不減當年啊!


 


「哦,我忘了,貴妃娘娘身子不便,不能伺候陛下,沒關系,我們這些人就受些累,多分擔些吧!」


 


處理完政事,蕭承祚照例來明義殿看我,他先興衝衝舉起阿昭,兩人玩耍了好一陣子,然後過來把耳朵貼在我肚子上,問孩兒今日有沒有鬧娘親?


 


錦心在旁邊嘀咕:


 


「娘娘昨夜一夜都沒睡好,今天眼睛還是腫的,奴婢拿雞蛋揉了百十來下,才勉強能見人呢!」


 


蕭承祚抬頭細細端詳,我瞪了錦心一眼,嫌她多嘴。


 


蕭承祚摟著我問哪裡不舒服,可要叫太醫來看?


 


我勉強笑笑,眼裡含著半顆眼淚,


 


「孩兒倒是無恙,隻是我有些心痛。


 


「你待我實在太好,我受之有愧。


 


「隻恨君生我未生,沒能在你最辛苦的時候陪著你。」


 


蕭承祚有些動容,他將我抱在懷裡,抵著我的肩膀,


 


「琰琰,我同你一樣,隻恨沒能在你最艱難的時候護著你。


 


「一想起餘三那廝,我就怒氣衝衝!若是我陪著你,一定細細呵護,不讓你傷心難過。」


 


我嗔怪地說:


 


「真是的,還吃什麼陳年飛醋!」


 


蕭承祚揚眉一笑:


 


「這輩子都忘不了,一想起來,便提醒自己要百倍對你好,狠狠把餘三比下去!」


 


蕭承祚對我並沒有變,但仙居殿那一夜,像是投入平靜湖面的一粒石子,震蕩出層層漣漪。


 


後宮中,開始有人攀附麗妃;上書房內,大皇子的擁趸越來越多。


 


我放下半顆心,假如他們謙卑低調,謹小慎微,我反倒是無處下手。


 


麗妃的三個兒子資質平庸,但處在他們的位置,多的是人趨炎附勢、阿諛奉承,聽的多了,便真以為自己是天之驕子了。


 


這些年,皇子公主身邊的人都是我挑選的,但相處久了,有些難免會跟主子關系深厚,利益相連。


 


我另外安排人盯著大皇子,觀而不動。


 


麗妃把體己都拿出來,銀錢淌水一般撒出去,令他結交貴族子弟,拉攏高官幼子,我便讓人悄悄添一把火。


 


沒過多久,朝中開始有人上書,請求早立太子,以安人心。


 


一而再,再而三,蕭承祚不好推脫,稍加詢問,竟然有多人贊揚大皇子。


 


他對孩子們關心不多,但也知道這個兒子的品性才幹,根本當不起這些贊美。


 


他開始起疑心。


 


於是,他看見大皇子態度倨傲,十五歲的年紀,身材高挑,已經很有幾分成年人的派頭,幾名官員圍在他周圍,如眾星捧月。


 


他命人暗地調查,發現從進宮那天起,麗妃和大皇子就已經開始勾連前朝,培植親信。


 


子將壯,而父未老。


 


在那一個瞬間,皇帝突然就理解了他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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