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歲那年,我隨父皇前往虞都,遇見了少將軍趙荀。
我們折花看柳,互許終生。
我叫他「阿荀」。
後來我被國君阊何關在宮中當成玩物,鞭打折辱。
我一直不懂,阊何為什麼嫉恨我。
直到我發現,阊何看我眼神,像極了宮中爭寵的女人。
1
我生於六國之亂時期的褚國,褚國以文雅風流著名,而我是金尊玉貴的褚國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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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時我讀書,曾讀到花蕊夫人的述亡國詩。
「君王城上樹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
十四萬人齊卸甲,更無一個是男兒。」
彼時年幼無知,追著太傅問是什麼意思。太傅吹胡子瞪眼地批評我:「公主怎麼能讀這些雜詩!」
怎麼就是雜詩了?
我氣呼呼地想去找父王王兄評理,卻被一盤鮮甜的糕點引開了注意力。
後來的歲月裡,我是天真無憂的褚國公主,父兄疼寵,竟也真覺得這些亡國之詞是些雜詩了。
直到十六歲的我第一次隨父王前往虞都。
彼時中原大地六國割據百年,風雲變幻,爭端已起,天下大勢紛亂如麻。
褚國以文雅風流聞名於世,百姓尚文、好雅樂,武德不興,在這等戰亂年代,一個崇文棄武的國家就如案板魚肉,任人宰割。
而臨近褚國的虞國兵強馬壯、武力強盛,有一統天下之勢。
未免褚國成為虞國逐鹿天下的第一道小菜,趁著虞王萬壽大宴,我隨父王前往虞都獻寶求和,期望尋求虞王對褚國的庇護。
虞國的宮廷宴席無趣乏味,都是刀槍劍戟的比拼,既沒有絲竹雅樂,也沒有柔美歌舞,我一點都不喜歡。
於是我偷溜出去,想到虞宮的花園裡去看那棵聞名天下的重紫牡丹,誰想虞宮裡守衛重重,花園頗大,我一時竟然迷了路。
胡亂轉悠的時候,正撞上遲到的趙荀。
二十歲的趙荀雖然已經是手握重兵的將軍,卻還不那麼成熟穩重,他一把擰住了行蹤偷摸的我,一隻手狠狠勒住我的脖頸:「什麼人?」
我被掐住脖子,呼吸困難,隻能拍打著他的手臂,慌亂之中,胸前柔軟蹭過他的手臂,整個人軟軟靠進了他的懷裡。
年輕的趙荀像隻炸了毛的貓一樣跳開,他滿臉通紅,結結巴巴:「你…你…你這女子,幹什麼呢!」
他掐得我差點背過氣去,結果現在居然害羞起來?
我氣得要打他,剛剛邁開一步,就被裙子絆住,站立不穩,又一次栽倒進他懷裡。
我:「……」
他抱著我,僵成了一根木頭。
2
「喲,阿荀豔福不淺啊。」
一聲戲謔突然從身後響起,趙荀推開我就像推開一塊燙手的紅炭,手足無措:「阊何,你別胡說!」
名叫阊何的青年斜斜靠在廊柱上,雙手環抱,臉上帶著嬉笑,看向我的眼睛裡卻沒有一點溫度。
像條蟄伏在陰暗叢林裡的毒蛇。
阊何鼻腔裡「哼」一聲,問我:「哪來的?」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是無所謂,可我卻有點毛骨悚然,隻能強撐著一國公主的氣勢,高高抬起下巴:「吾乃褚國公主。」
阊何輕輕一笑:「呵,褚國。」
說完回身就走。
趙荀被他晾在原處也不氣惱,笑著對我解釋:「那是我虞國二皇子,阊何。他脾氣不好,公主見諒。」
然後他看我一眼,又紅了臉。
3
第二次見趙荀是在街上,我溜出驛館四處闲逛,被街頭的混子偷了錢袋。
還沒等我發現,趙荀就已經反剪了混子的雙臂,把我的錢袋甩過來:「逛街的時候小心點。」
我接過錢袋,有心逗弄他:「我在虞都被偷了東西,趙將軍不負責的嗎?」
他把那混混的雙臂往下狠狠一壓,有些結巴:「我……我都把人抓了,還要如何負責?」
我拋著錢袋,笑吟吟地:「你陪我逛街啊,免得我又被你虞都的人偷了。」
他是虞國有名的少年將軍,行事做派老辣熟稔,卻總是對我手足無措。
我當然知道為什麼。
少女心事,恃寵而驕。我每天讓他陪著我,理由總是很多。
「錢袋被虞都的人偷了。」
「想去逛燈會,虞都太大了要迷路。」
「虞都人看起來可怕,不敢獨自出門。」
……
我的理由一個比一個離譜,他一邊反駁我維護虞都的名聲,一邊手足無措地陪我逛遍了虞都。
我看著他紅著臉悄悄拉我的手,腦子裡滑過無數看過的話本子,也悄悄的勾起了少女懷春的一點淺笑。
情到濃時,趙荀指天發誓說要娶我為妻。
我嬌嗔地背過身跺腳:「我是堂堂褚國公主,想娶我可不是那麼容易的!」
於是他也順著我的話,許下山盟:「我趙荀願為雲平公主翻山裂海,在所不惜!」
我就信了。
十六七歲的少女,總以為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個稱心如意的郎君。
時值六國爭雄之際,若是還能生出一番英雄美人、蕩氣回腸的故事,那更是不枉此生。
後來的我回望當初,隻覺得可笑。
他說願為我翻山裂海,卻沒說願為我放棄一切。
4
我們許下了山盟海誓,父王卻告訴我,虞王要讓我嫁給虞國的太子。
我哭嚷著不願意:「虞國太子已經娶了太子妃,連孩子都有了!」
那時年少,不懂情愛二字,原本輕如鴻毛,還把它當成最重要的東西,隻想著嫁給趙荀,做他暖玉添香的妻子。
父王的面容愈發蒼老:「平兒,你別忘了,你是是褚國的公主。」
我是褚國的公主。
我享受公主的尊容,錦衣玉食,僕從如雲。
也該盡公主的職責,護國衛民,為他們奉獻一生。
褚國太弱小,而天下,已經亂了。
所以我認了命,從此不再去見趙荀。
我以為嫁給虞國太子,為褚國爭取一點生機,就是我以後的命運。
5
可是我最後也沒有嫁給虞國太子。
因為不到半個月後,褚國王都就變了天。
父王盤桓虞都,隻為求得虞國對褚國的庇護,如今虞王同意將我嫁給太子,說明了虞國態度,父王便打算帶著我回褚國待嫁。
還沒來得及回到褚國國都,王叔獻王就起兵圍禁了太子哥哥,又設下埋伏等我和父王回宮,自投羅網。
隻有我,因為想去與趙荀道別,又一次擅自脫離衛隊,逃出一劫。
我總是在不該離開的時候離開。
在宮宴上離開,遇見趙荀。在回國途中離開,與父兄S別。
紅羽衛前統領帶著他的弟子徐捷拼S搏S,搶出太子哥哥的獨子褚巒送到我面前的時候,已經重傷瀕S。
「公主,獻王妄圖逐鹿天下,要把我褚國拖進萬劫不復之地啊!」
王叔野心勃勃,志在天下,卻空有妄想,不看實際。
褚國羸弱,國土狹小,兵力不盛,百姓文弱,便是諸葛在世、孫武臨朝,也絕沒有爭奪天下的可能。
如果真讓他把褚國拖進這強國之間的混戰,我褚國數十萬百姓危矣!
「公主,救救褚國百姓吧!」
詹統領說完這句話,就垂下了他血肉淋漓的頭顱。
雙眼還不瞑目,直直地、空洞的瞪著我。
徐捷手握長刀,眼角沾著統領的血,目眦欲裂地看著我:「公主!」
我抱著尚不足半歲的侄兒,在荒野中站起身來。
人是突然之間長大的。
當初與趙荀走馬長街撒嬌耍賴的時候,我絕想不到。
有一天我能帶著紅羽衛,抱著尚在襁褓之中的侄兒,手持長刀S回王宮,將自己的叔父亂箭射S。
也不會想到,有一天我會臨朝參政、將獻王附逆斬草除根,把王都S得血流成河。
從此以後,我不再是天真的褚雲平。
我是褚國的長公主。
掌褚國國政,一心周旋列國,夾縫求生。
我又一次以為,我餘生唯一的使命,就是在這大國的紛爭中,保下褚國數十萬百姓。
6
臨朝參政兩年後,虞國也發生了政變。
與王叔失敗的政變不同,虞國二皇子阊何聯合將軍趙荀,軟禁虞國國君,斬S虞國太子,成功的稱了王。
探子報來的消息讓人心驚。
新王阊何餓S了老虞王,將前虞國太子分屍,甚至制成肉糜喂狗。
這位新的虞國君王,我第一次見他時就對他產生的畏懼果然沒錯。
他暴虐又殘酷。
傳說他兩歲時就會趁機把對他不善的宮女推到井裡淹S。
紅櫻說:「他好像生下來就是惡魔。」
這樣一個惡魔,不怪虞國上下戰戰兢兢,滿朝文武嚇成了鹌鹑。
偌大虞國,他隻寵信趙荀。
他把整個虞國的軍權都交給了趙荀。
褚國在夾縫中求生,得罪不起龐然大物的虞國,盡管我從第一次見阊何就畏懼他,卻還是恭順地帶著巒兒去了虞都,恭祝新王登基。
驛館之中,紅櫻帶著巒兒捕蝴蝶,巒兒跑得快了點,摔在地上「哇哇」地哭,朝我伸出白胖的小手。
我伸手把他抱在懷裡哄著。
趙荀就是這個時候來的。
他跟兩年前完全不同了。
沉穩、氣勢迫人。望著我的時候,眼睛裡像是有一把雪亮的刀刃。
兩年前我溜出隊伍想去見他,卻驚聞褚國生變,半路折返,終是沒能道別。
如今我跟他,已是兩年未見。
如今我是攝政長公主,卻依然懷念從前與他在虞都的日子。
所以我咬緊了牙,不想在他面前輸了氣勢。
我抱著巒兒,直挺挺看著他。
可形勢迫人,我在虞國的屋檐下,得罪不起虞國的大將軍。
「趙將軍。」
終究是我先低了氣勢,矮身向他行禮。
他唇角隱約勾起一點淡淡地弧度:「公主。」
你看,他從來都要我先低頭。
7
他是來核查觀禮人員的。
「這種事也要將軍親自做嗎?」我的語氣裡不自覺夾槍帶棍。
他負手而立,看著他的手下們一一搜查我的居所和我的僕從,就連紅櫻都被壓著要搜身。
聽我說話,他回頭看我一眼:「公主的事,當然得我親自來做。」
說著話,他向我靠近,示意我抬手。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要搜我的身?」
他卻皺了眉:「你難道想讓別人來搜?」
我怒不可遏,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趙荀!」
驛館內瞬間鴉雀無聲。
趙荀被我打得偏過了頭,好一會兒才揮了揮手,示意他的手下退出去。
然後他摸著自己的臉頰,居然笑起來,張開雙臂擁抱住我:「這才是你啊,雲平。」
我在他懷裡狠狠掙動:「放開!」
然後他長長嘆了口氣,把頭靠在我肩上,對我說:「好雲平,你別動。」
我停在原地,好像突然變回了兩年前的褚雲平。
那時我的頭發纏上了他胸前的盤扣,掙動著嚷嚷著「疼」,他手忙腳亂解不開我的頭發,也是這樣嘆著氣對我說:「好雲平,你別動。」
趙荀常來找我,以至於巒兒都認熟他了。
「姑姑,趙…行…」巒兒啃著點心,滿嘴掉渣地指著門外。
趙荀帶著笑,正溫和地看著我。
「雲平,待虞國一統天下,我就來娶你。」
他認真得好像真會為我赴湯蹈火一樣。
我以為,那就是我最好的結局。
我掌了幾年國政,已經覺得情愛不那麼重要了,卻也實在忍不住少女的心事,忍不住心生盼望。
居然真信了他會為我平山海。
8
如果我沒有在宮宴上救了阊何的話。
虞國國君阊何,今天剛剛登基稱王。
晚上在王宮裡舉行了盛大的宮宴,我不敢不去。
然而歌舞升平的宮宴沒進行多久,妖娆的舞女突然抽出閃亮的長劍,直直刺向阊何。
我後來回想那一天,我到底是怎麼衝到阊何面前的,其實自己也已經記不清了。
我隻記得原本自己藏得好好的。
趙荀拔劍護衛著阊何,刺客無法得逞,竟然開始對賓客痛下S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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