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氏的確與我模樣相似,謝翎不至於太過抵觸。
僅一回,楊氏便有孕了。
過了九月,便產下一個健康的男嬰。
謝翎當時竟然覺得大喜過望,他天真地以為這樣完成了母親的願景就結束了。
可那是一個孩子,流著他的血脈的孩子,哪能那樣輕易就舍棄掉。
孩子會長大,會咿呀學語,會走路,會奶聲奶氣地叫他「爹爹」。
謝翎隻能欺瞞我一次又兩次,一瞞便是七年。
一錯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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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楊氏的野心漸大,瞧見了侯府的富貴,自然不甘隻做一個外室,也不甘自己的兒子沒有高門子弟的身份。
她故意趁這回謝翎外出做欽差,尋上了門。
聽了謝翎頗有誠意的剖白,我竟覺得輕松。
他並非不知情的,不至於讓我糾結為難。
看著我平靜的神色,謝翎急了,他扯著我的衣袖,哭著乞求我:
「阿杏,你不要這樣對我,哪怕你打我、罵我都好。
「我會送他們母子離開京城,你不喜歡那孩子,我絕不讓他再出現在你的面前了。
「阿杏,求你看看我。」
我如他所言,抬眼看向他,道:
「我與家人天人永隔,不會做讓別人骨肉分離的事。
「阿翎,你納楊氏吧。隻是那孩子,不能記在我名下,隻能是庶子。」
我捧著謝翎的臉,為他擦去了眼淚。
他以為我這就是原諒他了。
隻是阿翎,你怎麼會覺得,這樣的事,真的能如此揭過呢?
16
府裡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如今滿京城的人都知曉了,昭義侯新婚宴爾時便在外頭養了外室。
如今孩子都六歲了,外室攜子上門,討要名分。
近日昭義侯已經納了那女子為妾,孩子也入了族譜。
七年前,謝翎為了求娶我這樣一個廢郡主,三步一叩走遍了整座皇城的事,又被人翻出來說。
隻言自古深情不堪許,情義兩相負。
謝翎當年為娶我那樣驚天動地,最終還是落入謊言與俗套。
可外頭人怎麼說,似乎根本影響不到昭義侯府。
自那孩子入了族譜,雖不是婆母心心念念的嫡子,但婆母思及謝翎的反應,仍是安心了。
至少這爵位能傳到親生的孫子身上。
府裡隨時都在上演著母慈孫孝的場景。
我便不太想看這些,索性不怎麼出門。
唯這一日,春風和煦,我難得想看看花草。
如月卻為難地道:「那楊氏正帶著孩子在花園裡放紙鳶呢。」
我好笑地反問道:「難不成有他在的地方,我便不許踏足?」
於是我往後花園去,可我方過遊廊時,便聽見前頭傳來孩童欣喜的聲音:
「爹爹,你也來看茂兒放紙鳶嗎?」
我停住腳步,便見那頭謝翎出現,垂身輕輕撫摸了孩子的頭。
「近日在族學裡學了些什麼?」謝翎笑著問道。
「爹爹,茂兒學了《千字文》,茂兒背給爹爹聽,天地玄黃……」孩子的聲音在花園裡頭回蕩。
「不錯。」謝翎聽後又笑了,笑得那樣真摯爽朗。
而楊氏也坐在一側,看著這父子倆笑。
她笑起來同我更為相似,若是看花了眼,還以為是我與謝翎鴻案相莊,和如琴瑟。
我背過身,躲在抄手遊廊的柱子後。
努力讓自己的淚水不流下來。
謝翎此刻,是否胸中格外慶幸?
慶幸我依舊待在他的身邊,慶幸自己能有這個孩子,能享受這份孺慕之情,慶幸楊氏與我模樣相似,好讓他看著這對母子時,能有別樣的錯覺。
魚和熊掌,他兼而有之。
天底下從沒有這樣的好事。
17
自那日我開口讓謝翎納楊氏後,我便一直在聯系當初母親在宮中的故舊。
這幾日,我終於艱難地同尚儀局的女官聯系上。
她曾受過我母親恩惠,願意冒S幫我帶話給攝政王。
我想見公孫佑一面,他答應了。
其實我與他,已足足七年未曾相見。
我不便進宮,與他約在了一家客棧。
暮春時節,小雨淅瀝,我撐傘上了客棧三樓露臺觀雨處。
公孫佑已經到了,正觀雨飲茶,他身旁還坐著小皇帝。
「陛下,攝政王。」我行過禮,公孫佑讓我在對面坐下。
「阿杏姑姑。」公孫佑還沒開口,小皇帝先說話了,「聽說王叔要來見你,我也想見見你,便跟來了,你不介意吧?」
「陛下哪裡的話。」我垂眸,心中有些不解。
公孫佑把小皇帝養得極好,我本以為,公孫佑會故意將小皇帝養成懦弱的傀儡。
「你先去那邊吧,我與你阿杏姑姑還有話要說。」公孫佑打發小皇帝去另外一頭坐下。
小皇帝乖乖地走了。
公孫佑這才看向我,輕輕地笑道:
「阿杏,我猜到你會想見我。」
「你早就知道?」我一下便猜出了公孫佑的意思。
公孫佑點了點頭:
「當年,謝翎那副陣仗非你不娶,我隻是想看看,他的決心有多大。
「也不過如此。」
是啊,也不過如此。
隻有我自以為這七年安穩靜好,實則別人瞧我,像是在水中撈月的傻子。
竟然讓公孫佑看了我七年的笑話!
「你後悔了吧?」我不再說這個問題,轉而看向那頭正低頭嗅著杏花的小皇帝。
「大表哥仁義又有氣度,但從前你說大表哥那是懦弱,可你也把小皇帝養成那樣了。
「你用了心的。」
「不愧是阿杏,總是能一眼看穿我。」公孫佑也轉頭看小皇帝。
時過境遷,他已不再是當初那個十九歲,隻心心念念自己中宮嫡出,覺得別人奪走了他一切的少年。
如果他仍舊如此,其實他攝政幾年後,等風聲一過,便可使小皇帝自願下詔退位。
但是他並沒有。
「但那又怎麼樣,已經做過的事,就回不去了,就如同我和你。」公孫佑伸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
的確,已經做過的事,就回不去了。
我是明白的,所以我才來見他。
我朝公孫佑跪下,這個我曾經最恨的人,我此刻卻向他磕頭:
「表哥,讓我和謝翎和離吧。
「然後,請賜我一S。」
18
「我可以讓你和謝翎和離。
「但是阿杏,你為什麼要S,就為了謝翎?
「人S可如燈滅。」
公孫佑伸手扶起了我,問道。
我沒有起身,隻是跪著,搖了搖頭。
我怎麼能不S?
我的母親、父兄、親族,全都早已離去。
偶爾閉上眼,我都能想起母親拔劍自刎的模樣。
想起當年我家中哀嚎遍野,兄嫂紅著眼道別,我的侄兒還不滿三歲,也一同去了黃泉。
我就算被公孫佑折磨,也是抱著必S的心,想著早日能與親人地下相見。
我已經又在謝翎身邊苟活了七年。
我憑什麼再苟活?
瞧我眼神哀漠,公孫佑已然明白我心中所想。
「你起來吧,我現在就讓人擬旨。
「你S後,我會將你和姑母及江氏親族埋葬在一起。
「不會讓謝翎帶走你的。」
「謝表哥。」我起身來,靜靜坐著等他擬旨。
等宣旨的人出發去了謝府,我便伸手向公孫佑討要鸩酒。
「你這麼快便要去S?」公孫佑挑了挑眉。
「我要回家。」我堅定地看向他。
他明白我的意思,我是想S在我原本的家中,和我的親人S在一處。
我提了鸩酒,撐傘離開,離去前,我回頭看了一眼公孫佑,道:
「公孫佑,我人之將S,但一樣很恨你。
「你就這樣,孤家寡人地,繼續活著吧。」
19
我走下木階,小皇帝這時候撐傘追了上來。
「姑姑。」他叫住我。
「你怎麼就要走了?我方才聽見了,你要和離了?
「那你豈不是能和王叔在一起了?」
我奇怪地望向這個純真的少年郎,他似乎對當年的事知之甚少。
「我怎麼會和攝政王在一起?」我好笑地問道。
少年沒聽出我的嘲諷,認真地給我解釋道:
「王叔書房裡,一直掛著你的畫像。他說,你們曾經定親。
「可你為何又會嫁給昭義侯?」
我不清楚公孫佑是怎麼向小皇帝說起他父親的S和那場宮變的,但今天,我會讓他知道真相。
我三言兩語概括出當年公孫佑逼宮的慘狀,說起小皇帝的父親對我的好,說起我家人的S。
最後,我幽幽對小皇帝道:
「你和大表哥很像。」
說完這話,我轉身進入人群,在雨裡走遠。
這下,公孫佑,你將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20
我來到了鎮國公主府。
從前,這裡雕梁畫棟,是京中數一數二的園林。
如今,已是斷壁殘垣。
那條抄手遊廊,我同兄長追逐打鬧過。
那方千鯉池,我曾在那裡網過蝌蚪。
那處檐下,母親曾為我整理過步搖。
良辰美景, 早已消逝。
獨留我在這世間, 恨過, 愛過, 但終究是鏡花水月。
我從袖中拿出我向來珍藏的與謝翎的信件。
每一張、每一頁, 篇篇都是情思。
我在結滿蛛絲的青爐中燒掉這些信。
山盟猶在,錦書休寄。
我飲下鸩酒, 倒在堂中。
我擁抱著鎮國公主府的地,就如同擁抱著母親一般。
我聽見她對我說:
「我的兒, 這一遭愛恨嗔痴,苦了你。」
21
當天, 太監傳旨, 謝翎聽到我要與他「和離」, 拒不接旨。
他像是瘋魔了一般, 紅著眼問太監,我去了哪裡。
那太監道:「福寧郡主已與侯爺你和離,那她自然去了自己該去的地方。」
公孫佑最後復了我郡主的尊榮,但我已經不需要了。
謝翎發了瘋地到處找我。
最後,他長跪在攝政王府門口,求著要見我一面。
公孫佑不想見他。
謝翎母親和楊氏都來扶過謝翎多次,他都不肯起身來,也不肯吃東西。
最後,他甚至抓住其母的衣袖,怒吼道:
「都怪你!是你逼我和她生孩子, 所以阿杏才不見了。
「你這也是要逼S你自己的兒子!」
他猩紅的雙目, 不似在說氣話。
其母被謝翎嚇壞了,楊氏哭著上前, 道:
「侯爺,就算沒有夫人, 你還有我們啊。
「你為了茂兒,也要保重——」
「滾——」伴隨著清脆的耳光聲, 謝翎也對楊氏怒吼道, 「你以為你和阿杏能比嗎?」
轉頭,我卻見如月紅著眼眶道:「她說她是侯爺的外室,那孩子是侯爺的。」
「「他」「我該S了你們的, 對, 我就該把你們都沉塘的。」
事到如今,他似乎還沒明白我恨在何處。
不過,我早已不期望他能明白。
已經做過的事, 就回不去了。
從他一開始拿孝字為自己開脫、隱藏、欺瞞開始,我們已經開始了錯誤的孽緣。
那個曾經為我在寒冬裡三步一叩跪拜整座皇宮的謝翎,被他自己親手SS。
當夜, 謝翎暈倒在攝政王府門口,又被公孫佑一盆冷水潑醒。
公孫佑告訴他,我已經S了。
謝翎不信, 他瘋狂地磕頭, 想讓公孫佑把我還給他。
公孫佑一直沒說話, 謝翎便知道,恐怕是真的。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昭義侯府。
22
後來,京中人人都知道, 昭義侯謝翎瘋了。
他每日在京中亂行,三步一叩,嘴裡總是念念有詞:
「請攝政王允臣娶江映杏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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