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去你家。」


我愣了一下,反應過來,裝作無所謂地回了一個:「哦。」


回到科室,我建了卡,劉醫生對我依舊很熱情,還拉著我要問顧霄的事。


我仔細看了看她。


瓜子臉,皮膚白皙,那雙手一看就是從小養尊處優的公主,性格開朗。


我要是個男的,我也會喜歡她。


這樣的女生追顧霄,我有點心慌。


但我好像沒資格。


顧霄說周末去我家的意思,是要跟我結婚吧?


診療結束,我拿著剛建的卡,路過急診科的時候,沒看到顧霄。


我喪喪地去坐公交車,他的短信卻來了。


「你走了嗎?」


「嗯。」


「晚上給你電話。」


「隨你。」


我坐在公交車上,望著短信,明明談成了一件人生大事,我卻高興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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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還算守約,給我打了電話。


但他這人很沒趣,又冷。


每次聊天,無非就是問一些「今天吐了沒」「吐了幾次」「吃了什麼」之類的問題,


絲毫不關心我難不難受。


我也機械地回答他的問題。


回答得敷衍了些,他還不高興了,「陳佳你是不是永遠這麼吊兒郎當的?」


「那顧醫生是不是下了床,永遠像個冰冷機器?」


兩個人把天聊死,我掛了電話。


難道我要永遠用熱臉去貼他冷屁股?


9


周末,我家院子裡停了一輛黑色奔馳。


飯桌上,突然多了顧霄和他爸媽三個陌生人,氣氛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懷孕多久了,這孩子也沒跟我們說。」顧霄媽媽開口。


她穿著套裝裙,腳下的高跟在下車的時候踩進我家的水溝,拔了好久才拔出來。


「12 周。」顧霄開口。


我有些驚訝,不知道他怎麼知道。


後來想想,他是醫生,他肯定會算。


「12 周了,那要抓緊辦,待會肚子都顯了。親家,你說是不是。」顧霄媽媽詢問我媽意見。


「是。」我媽急切地回答。


顧霄沒發言,隻是在我夾辣椒的時候,盯了我一眼,


「別吃太辣。」


「吃點蒸蛋有營養。」顧霄媽媽見狀,給我舀了一勺蒸蛋。


結果,我盯著黃黃的蒸蛋,胃裡一陣翻騰,我趕緊起身,去廁所大吐特吐。


吐完出來,我整個人都焉了。


「反應這麼大?」我媽擔憂地看著我。


「反應大說明孩子好。」顧霄媽媽笑呵呵地看著我,好像對我的反應很滿意。


「你看你們倆抽個空先把證扯了?婚禮當然也是要的,我們家就顧霄一個,以後佳佳過來,家裡就當多了一個孩子,我們肯定……」


顧霄媽媽話還沒說完——


我爸突然從外面回來,後面跟著我妹。


「顧……顧醫生。」


我爸首先看到了顧霄的父親。


我爸這一聲顧醫生叫得我渾身驚起一層冷汗。


沒錯,顧霄爸爸是有名的神經內科專家,是我妹的主治醫生。


在我爸回來前,我媽沒提,我以為我媽忘記了。


結果我爸一回來,一眼便認出了。


顧霄爸爸也是吃了一驚。


大概是看過太多病人,不是我爸提起,他都忘記了有我妹這個病人。


「認識?」顧霄媽媽問。


顧霄爸爸抿著唇不說話。


他看看我妹,我爸,又看看我,最後收回了目光。


「一個病人。」他嘆了一口氣,欲言又止。


顧霄盯著我,一臉疑問。


顧霄媽媽也沒再說話。


「姐姐。」


陳玉發音不太標準,咧著嘴笑,然後跑我面前攤開手,像是要給我什麼寶貝。


等看清楚她手心的水蛭,我嚇得頭皮發麻。


「乖,別玩這個。」我壓著情緒,祈禱她這一次能聽懂我意思。


「姐姐。」她根本看不懂臉色,繼續把手裡的水蛭遞過來給我。


「你乖一點……」算我求她了。


「水蛭這東西吸人血的啊,快給她拿走啊。」顧霄媽媽說著就站起來要幫忙。


結果被嚇到的妹妹直接尖叫了起來。


她害怕地躲到桌子底下,驚恐地看著幾個陌生人。


妹妹的舉動,一下子捅破了最後一層遮羞布。


「對不起,對不起。」我媽尷尬地站在原地道歉,「我小女兒……她腦子出了一點問題。」


「但她隻是怕生,一會就好。」我媽說著鑽到桌子底下,費了好大的勁,我妹都不出來。


沒辦法,我爸又鑽下去,兩個人合力才把陳玉弄了出來,直接抱到了房間。


這個過程滑稽又心酸。


看到顧霄媽媽臉上那過於精彩的表情,我的心涼了個徹底。


我想像過,他父母知道我妹妹是個癲痫兒,可以一家人坐下來開誠布公地談這件事。


如果不接受,我也不怪他。


畢竟這是現實問題。


可是我還是低估了我妹的能力,場面刺激得足夠給人嚇出陰影。


等我媽把妹鎖進房間,他們又坐了過來。


一時間,大家就那麼安靜地坐著,誰也沒說話。


「孩子情況怎麼樣?最近發病頻率高嗎?」顧霄爸爸忍不住率先發言,「我去看看。」


「好。」我爸有些難為情地站起來,「麻煩你了,顧醫生。」


我爸這一聲顧醫生,刺痛了我。


明明兩家人在討論婚事,他卻叫顧醫生。


我爸和他爸去了房間看妹妹,我悶著不吭聲。


「那個……婚事我們這邊沒意見,怎麼都好。」我媽開口,說完就垂下頭來。「小女兒是先天的,癲痫,治了很多年,治不好。」


「不過你們放心,隻要我和她爸爸活著一天,就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顧霄媽媽臉色變了又變,過了好久才開口。


「小陳啊,你剛才說你才懷孕 12 周吧。」


「嗯。」


「我看你挺瘦的,我聽顧霄說你之前檢查指標也不大好,這生孩子是大事,這才 12 周,也不確定穩不穩定。」


她話鋒轉得太快,我媽神情有些晦暗。


「婚事呢也不急,疫情期間嘛,一切從簡。證呢,以後疫情好了再去扯吧,也不急的……」


我當然聽得懂什麼意思,低著頭沒吭聲。


其實,顧霄媽媽算是給我們留足了面子。


其他人的媽都是直接說:「你家有個傻子,誰敢娶你!誰娶,誰攤著這個累贅一輩子。」


「好了,媽你別說了。」一直不出聲的顧霄打住了他媽媽的話。


他媽媽臉色僵硬不說話了。


10


「陳佳,我能去你房間看看嗎?」


顧霄突然提出要去我房間,我算是松了一口氣,剛才那場面真的很窒息。


我家是農村自建房,兩層。


我帶著他往二樓走。


他跟在我後面沒出聲。


他越是不說話,我越是心裡沒底。


到了我房間,他把玩著我小時候的那些小玩具,渾身散發著低氣壓,「你沒有什麼要對我說的?」


「說什麼?」我忐忑地坐在床邊。


「隨便,你想說什麼都行。」他整個人看不出情緒。


我捉摸不透,這種等著被審判的感覺很不是滋味。


「你都看到了,還要我說什麼?」我小聲嘀咕。


他突然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一臉嚴肅,「我要聽你說。」


他頓了一下,「說說你早就認識我爸,還裝作不認識的原因。


「說說你選擇我的原因。


「說說你選擇要這個孩子的原因。」


……


我被他的話驚得大腦一片空白,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想起了六年前跟他分手。


當時妹妹在家裡又犯了病,我爸去醫院守了好幾天,才掛上了一個專家號。


我和我媽兩個合力把妹妹弄到醫院。


「她的情況有點嚴重,根治很難,隻有吃藥控制。」


「但是按照你們說的發病頻率,你們家長要隨時看著。」


老專家看到在旁邊嚇傻的我,「你是姐姐?」


我沒說話。


「嗯。」他沒再多說話。


後來我去交了費,把單子拿到科室的時候,碰到他助理醫生跟他談話。


「哎,她姐姐也是苦命的,父母走後估計妹妹就得自己看著,這種情況也沒有人敢娶了。」


「別討論別人的事。」老專家嘆著氣打住了他。


這個老專家不是別人,就是顧霄的爸爸,顧明生。


我早就聽顧霄說過,他爸爸在這個醫院,神經內科,名字也對得上。


那天回去,我想了很久,還是給顧霄發了短信。


「我們分手吧。」


「你又在鬧什麼?」


「沒鬧。」


「想好了?」


「嗯。」


他沒回我,算是默認。


我們倆很默契地再也沒有找過誰。


當年年輕,出於自卑,也出於心底裡的那一點點自尊心,我提了分手。


結果 6 年後,命運還是要安排我和他再折騰一次。


顧霄質問我的時候,我沒回他,隻是玩著手機。


大概是等不到我的回答,等不耐煩了,他很失望地轉身出門。


樓下汽車發動聲音響起的時候,我的手機屏幕花了。


屏幕上有水,怎麼都劃不動,我負氣地把手機扔到一邊。


11


一場婚事不歡而散,家裡的氣氛又是冷到極致。


「他們還有事先回去了。」我爸來了我的房間,算是傳話。


我爸在安慰我。


我知道。


明眼人都知道是什麼事。


「小顧的意思是明天去扯證。」我爸又說。


「哦。」


我有些意外,我以為他會直接走了,也根本不會跟我結婚。


「婚禮……他媽媽的意思是不辦。」


「行。」


「房子他媽媽說在小顧醫院附近買過一套,你們結了婚可以住那,是不是離你單位有點遠?」


我爸問我。


「有點。」


我單位在城北,醫院在城南,坐地鐵加轉車也得快兩個小時。


他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


「你想好了嗎?」我爸看著我。


「想什麼?」


我爸嘆了一口氣,欲言又止。「你大了,我們也管不了你了。」


「你不希望我結婚嗎?你跟我媽不是天天都盼著我結婚?」我故作輕松地問我爸。


「盼著你結婚,也是希望有個人照顧你。」我爸有些生氣了。


我沒話好說,小聲嘀咕:「我不需要誰照顧。」


我爸沒有再多說,嘆著氣下了樓。


送我到車站的時候,我爸把包裹塞給我,


「家裡有錢,你賺的你自己存著,想吃什麼想買什麼就買,別往家裡寄錢。」


「爸爸這輩子就這樣了,你這輩子還很長。」


他說完,直接轉身走了。


沒有給我任何說話的餘地。


我坐在車上,打開包裹,裡面裝了一袋子新鮮花生,還有個塑料袋,裹著錢。


我捏著錢,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第二天,九點。


我去了民政局,顧霄已經到了。


扯證花了不到 10 分鍾,扯完證,他說他很忙,下午還要去上班。


「我隻請了一上午。」他把鑰匙遞給我。「房子我還沒去住過,我平時住宿舍。


「你先去看看,有什麼需要買的,列個清單給我。


「急診室很忙,你不用等我,我一周也回不了一次。」


聽他說完這些,我覺得我們就像一場交易,按照程序辦事,沒有一點人情味。


我當然能聽懂他的意思。


扯證是被逼的,他不想看到我。


「巧了,我也隻請了兩個小時假,麻煩前面路口停一下。」我笑著指了指前面的路口。


他顯然沒料到我來這一出,臉色有些不好看。


「我下午才上班,你現在走了,我去哪裡?」他問我。


我管你去哪裡……


他不是不想見到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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