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下一針,她都欣慰地勾一下唇角。
懷胎數月,她早已沒了當初的狠心。
但沒人知道,這孩子能瞞多久,又能不能活下去。
好在,紀姝這樣不起眼的小人物,貴妃是打心底裡瞧不上。
她一味地釘在正經嫔妃頭上,早已將她忘之九霄雲外。
我暗地著手準備三月後的臨盆。
自以為保這孩子生下來,該不是什麼難事。
並未想到。
在宮裡,除了貴妃,竟還有人不想這孩子活。
「連枝姑姑怎麼親自來了,您託張止公公要的藥啊,他今兒已經取走了。」
到太醫院想尋些提氣養血的藥時,那裡負責配藥的小太監,揶揄衝我挑眉。
我不是不懂他的打趣之意,卻還是糊塗了。
倒是那小太監流露出「我懂」的神情,附在我耳邊偷偷嘀咕道:「您放心,這次麝香的成色比上次的還要好,保準啊,能讓您二位盡興!」
我渾身一震。
抓起他桌上取藥登記的名冊一通亂翻。
小太監很有眼色替我找到張止的名字:「咱們都是懂規矩的,自然不會隻給張公公這一種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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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冊上寫得清清楚楚,張止抓的是治跌打損傷的方子。
除了麝香,還有紅花,夾竹桃。
自我尋他那日起,已有四五次。
這是張止第一次在人前不避諱和我的關系。
卻是打著為我好的旗號,幫我以絕後患。
暖陽下的迎春花,正含苞待放。
可我奔向藏書閣的足腕如墜冰窟,冷得發痛。
每邁一步都如踩刀尖。
我一遍遍問自己。
張止這麼做,何錯之有?
似乎沒有。
隻是沒了這個孩子,我好像又要做回從前那個沒有根骨,隻能為人刀劍的連枝。
「姑姑!」
紀姝驚訝喊我,我扶著庫房的門檻,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目光緊盯在她腰腹的位置。
奈何她穿的棉袍又寬又大,實在看不出是好是壞。
「你來了。」
清潤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張止端著一碗湯藥,從躲人的門後走了出來。
已是數年不曾泛紅的眼眶,一陣擋不住的溫熱。
我甩手就是一巴掌,打落了那碗藥。
趁他來不及反應。
跟著又一巴掌,甩在了他臉頰。
4
紀姝嚇壞了。
手下意識去護著肚子,讓棉袍貼到身側,我才發現。
孩子安然無恙。
鼓鼓凸起的山包,已大得仿佛隨時要崩裂。
「早先受了驚嚇,這幾月又沒仔細將養,孩子保不齊會早產。」
挨了我巴掌的張止,沒理我。
淡淡瞟我一眼,便從我身邊經過,扶著受驚的紀姝坐下,安撫她:「但也不必過於憂心,自太祖,幾朝陛下都是早產。
「藥,我想法子再送來,你照喝就成。
「至於這差事,我已跟管事公公說好,馬上雨季,不便整理,待到入了夏,再曬書也不遲。」
說完這些,張止拾了地上的碎碗片,跨門離去。
自始至終,都當我不存在。
紀姝瞧出不對勁,一臉難色向我求情:「請姑姑莫要責怪小張公公,雖然今日藥送得晚了些,但這一月,若非他替我潛心調理,氣色體力好了許多,恐怕我這孩子就算生下來也活不下來。」
我錯怪了張止。
他不是要殺了這孩子。
「你沒錯,我就是想殺了他!」
我追上張止向他道歉,才說一句話,他發了好大的火。
幸而是晌午,園子裡清淨。
我連忙拽他到假山後。
卻還沒藏到深處,他反拽住我手臂。
沉重的腳步裹挾著粗重的呼吸,緊貼在我身後。
我渾身僵硬,沒敢回頭。
以為他要做些什麼。
可過了許久,毫無動靜。
隻是漸漸平復心潮後,張止輕輕扳回我的身子。
抬眸相望,是我從未見過的鄭重:「我不會否認,為了你的安危,一開始,我的確想殺了那孩子。
「可我也忘不掉你問我,這輩子,想活成什麼樣。」
不比那日逼仄壓抑,御花園的穹頂豁達寬闊不少。
張止倚靠在背後的假山上。
抬頭望向天空的眼神,卻更是無力。
「我祖父官拜御史中丞,父親不濟也有侍郎之榮。可我呢?
「卑賤殘軀,苟活於世,若不是無意中幫了你那一次,恐怕命途多舛,早活不到今日。
「我打著你的名頭去瞧紀姝,探她的脈,是想著用什麼藥才萬無一失。可那孩子的脈搏就在我手下跳得那樣強勁有力……
「我好像……就找到了答案。」
筆挺站直立好,理了理散亂了的衣襟和官帽。
張止重新死死盯住我時,眸色漸紅:「縱然先帝愧對我張家,但我張家兒郎亦要頂天立地,無愧黎民百姓。
「若社稷無人承祧,天下大亂,皆要拜於一賊婦之手。
「那我張止,絕不答應!」
5
那日之後,張止像變了一個人。
彎不下的腰身,彎在了總管太監面前。
自稱「兒子」,哄得老太監將他調去了御前。
跪不下去的膝蓋,跪在貴妃面前服服帖帖。
感恩戴德接下貴妃好處,連連作保,宮裡再有哪個嫔妃勾引陛下,他一定第一時間來通風報信。
貴妃愜心得意,越發穩坐釣魚臺。
「連枝,你說這宮裡,還會有孩子嗎?」
她勾挑的唇角、蔑然的目光,早已說明心中答案。
可偏要聽我再說一遍。
我自然有眼力:「有貴妃娘娘高瞻遠矚,也有奴婢和小張公公鞍前馬後,這宮裡,當然靜如處子,永遠也聞不見一聲嬰兒啼哭。」
正中她心坎,也賞了我好些釵環。
親和招我上前,難得她屈尊降貴,幫我戴在頭上。
完事,又頗為欣賞地打量我:「長相不出挑,但配上這東西,也算有幾分貴氣。
「連枝啊,你可要知道,隻有在宮裡,隻有在本宮身邊,你才有這福氣。」
下月是我二十五的生辰。
按規矩,我可以選擇離宮。
一旁看著的小宮女們,止不住地眼熱。
嫉妒我得了貴妃器重,從此留在宮裡,定要比回鄉嫁個漢子過苦日子強上百倍。
但她們還是不了解貴妃。
「本宮聽聞,你母親身子近來不好,是為你妹妹的婚事操碎了心。不如本宮派人去為你妹妹保媒,給她挑一戶富貴興旺之家,再給你母親好好將養下身子。
「依本宮看,隻有這樣,你這福氣才算真正有用武之地!」
威脅之意不言而喻,而這才是真正的獎賞。
貴妃對待效命的宮人一向如此。
使著稱手滿意,用家人的性命威逼利誘。
一旦犯了錯,那便是死也不能泄憤,非得拉上幾人陪葬才能舒心。
自始至終,沒有予人活路。
我裝作驚惶不已,跪在她面前打樁似的磕頭求饒:「奴婢願一輩子留在宮裡,為娘娘盡忠,還請娘娘高抬貴手!」
她沒說話。
銜唇睨著我,擦著我額前的碎發,晃動起金絲鉤繡的翹頭履尖。
我一咬牙,掏出離宮一定要查驗的籍冊文書,丟進正燃的香爐裡。
她這才滿意挑起眉:「好,既然你能獨當一面,那本宮也就不多此一舉,替你照顧家人了。」
家人?
貴妃不知,我已經沒有家人了。
自當上掌事宮女那日,便做好了準備。
隻是遲遲未決,何時該跟我娘和妹妹道聲珍重。
直至決定護下紀姝那日,我託付穩妥之人,給母親寄去了最後一封信。
寫明了情由,又交代她們換個地方生活,附上我攢下的一千兩銀票。
以為這世上再無牽掛。
怎料,三日前,我收到了我娘的回信。
字跡不同於以往,是在新家旁邊,找了新的寫信先生。
具體是哪兒,她沒說。
隻說了一籮筐對不住我的話。
最後交代我一定好好看看附帶過來的話本。
中間的內頁裡,我找到了銀票,甚至還多了一百兩。
而那話本,我也逆風迎淚看了好幾遍。
寫得十分精彩。
講的是,荊轲刺秦。
6
日子越是臨近,我愈發提心吊膽。
可紀姝並沒有早產。
我嘲笑張止那半吊子醫術,實在不準。
他無奈聳聳肩:「也許吧,我也隻是幼時頑劣,才被押著母親學了些家傳。
「又或許,是這孩子在懲罰我先前不恭,硬要砸了我的招牌,拖到足月才肯降世。」
他表情實在滑稽,惹得我和紀姝,笑得前仰後合。
「哎喲!」紀姝忽地皺眉呻吟。
我緊張地唇角一繃:「要生了?」
心裡連忙盤算棉布、湯藥、熱水,還有哪個沒準備妥帖。
她卻不好意思埋下腦袋,憨笑瞄我:「不是……是這孩子狠踢了我一腳。」
我松了一口氣,抬手想擦擦頭上的冷汗。
紀姝卻一把扯過我的手腕,覆在她肚子上。
歪著頭,一雙朗似秋水的眸子不停衝我眨巴。
「姑姑摸到了嗎?」
薄紗下的肚子,大得駭人。
似乎能覺察到我觸摸,努力攪動出各種姿勢來配合。
驀地激起不知名的情愫上湧。
挑撥得我心弦一陣慌亂,燙到似的收回手。
「沒摸到?」
挨不住紀姝追著我問,我僵硬扯出一抹笑,點點頭。
她很是滿足地笑起。
幹癟的臉頰,浮出兩團幸福的紅暈。
「如若能僥幸將這孩子好好生下來,我也不枉此生了。」
「能。」
一直沒說話的張止,清冷開口。
我和紀姝詫異望過去。
他端於身前的那隻手緊攥成拳,眸光逐漸沉暗篤定:「有我們在,這孩子一定能平安出生,健康長大。」
可我們彼此心知肚明。
皇宮看似高堂廣廈,能藏汙納垢,能暗生邪穢,卻容不下一個清澄幹淨的孩子。
貴妃發現,隻是時間問題。
而我們能做的,隻是將這時間盡可能地推移。
好讓這孩子能有足夠的籌碼出現在陛下面前。
就像後宮的妃嫔,陛下再想討好貴妃,也終是不能舍棄朝堂空懸整個後宮。
眼前陛下不急於後嗣,也是他春秋正盛,處在壯年。
可若他一旦老去,或有什麼不測,這個孩子就是他不愧祖宗基業的指望。
反過頭來,也是這孩子唯一的保命符。
隻可惜,撼樹的蜉蝣,終是回天無力。
我們連一日都未能拖延。
紀姝剛剛臨盆,得人報信的貴妃,便盛怒趕來。
領著一群烏泱泱的帶刀侍衛,堵在藏書閣門口,厲喝:「甭管是大是小,但凡是個活的,都給我砍!」
7
是我泄露了行蹤。
我賣身入宮,是為家人。
可有些人,是為了活命有飯吃。
剛被提成貼身宮女的連翹,早已覬覦我的位置。
她不管貴妃以何種方式恩寵我。
她隻知道,那日戴在我頭上的簪子能抵上她兩年的份例,是事實。
再三小心,我還是被她逮到了蛛絲馬跡。
她秘而不宣,掐準了紀姝臨盆,才告知貴妃,好逮我個人贓並獲。
而我得到張止遞來的消息時,接生的雙手,沾滿血汙,剛剛把紀姝拼著性命生下的孩子抱到她面前。
為了能讓孩子生得快些,好掩人耳目,紀姝求張止,提前開了一副催產藥。
一碗就足以。
但她瞞著我們,偷偷喝了兩碗。
單薄纖細的身板,生咬斷了三根木條,愣是沒喊出一聲響。
一個時辰,就將這孩子生了下來。
可止不住的鮮血,也自她腿間滲透了滿床。
臉色連同嘴唇,已蒼白得毫無血色。
她貪戀地想抬起腦袋,親吻孩子的臉龐,可掙扎了幾下,終是沉沉地墜了回去。
我忙抱起孩子湊上去。
又趕著去拿百年人參,想吊了她這口氣。
「姑姑,算了。」
她虛弱的手指輕輕勾住了我。
我連忙回握住她。
硬把喉頭裡的酸澀,給咽下去,才擠出比哭還難看的一抹笑:「怎麼……怎麼能算了?說好的,我們一起看著他長大。」
她空洞望向帳頂,倒是比我笑得更釋然:「那年水患,我爹上堤前,我娘也是這麼挽留他的。
「那會兒堤已經潰了,水都漫進了縣衙,有我小腿那麼深。可我爹說,若他臨陣脫逃,那他就成了罪臣,我和我娘會連坐。
「後來我娘找了塊門板,想帶我逃出去,可是水又湍又急,門板折成好幾瓣,我娘也說,她不能陪著我了,就松了手,自個兒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