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不想陪你玩了,你卻說你要挽回我。」
「你憑什麼挽回我?」
「憑你現在口頭上的三兩句保證?憑你送我的那一櫃子不適合我的禮物?」
「還是憑你可憐,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他低下頭,喉頭滾了滾,說出的話幹澀又生硬。
「我喜歡你。」
這四個字我盼了三年又三年,年年盼不到年年盼,現在他終於對我說了,卻是在我們分手之後。
「你喜歡我?」
「你知道什麼是喜歡嗎?」
「你有什麼資格說這四個字呢?」
我已經不清楚自己是在哭還是在笑了,隻記得春天的夜風還是冷,吹在眼睛上的時候很疼。
「你知道我最喜歡吃的菜是哪一道嗎?」
「你知道我最喜歡的畫家是哪一位嗎?」
「你知道我去年繪畫比賽得了一等獎嗎?那你知道那個比賽叫什麼、有多少含金量嗎?」
「你什麼都不知道!」
他想過來給我擦淚,卻被我狠狠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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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知道。」
「我知道你最喜歡吃紅酒燴牛肉,知道你最崇拜的棋手是吳清源。」
「你參加的每一場比賽,奪得的每一個名次,我都知道。」
「包括這一次,你參加的是應氏杯,奪得的是第一名,最後三子你有點吃力……」
我無力地垂下腦袋,這三個月死死壓抑的感情,在他遲來的這聲喜歡裡終於崩塌。
狸花貓媽媽像是感受到我的難過,帶著三隻小貓過來蹭我的裙擺,喵嗚嗚地叫,像是要為我分攤傷心。
他的手垂在半空,指節彎曲著,似乎想來牽我的手又似乎不敢。
我過了好久才平復情緒,擦幹眼淚抬頭看他。
「沈棋,到此為止吧。」
「我真的累了。」
這段感情耗時耗力,我被磋磨了十年,已經精疲力盡。
13
這之後的半年,沈棋真的沒有出現在我的生活裡。
沒有他的打擾,我也很快地完成了主題為「童年」的系列畫稿。
編輯很滿意我這次的表現,將畫稿送上去參加了近年來含金量最高的插畫藝術大賽。
我在這次比賽中獲得第二名,主辦方順勢邀請我帶著畫稿,去參加他們舉辦的全國巡回展覽。
好巧不巧,第一站就是在杭城。
時隔大半年,我又一次來到了這座城市。
又一次遇見了沈棋。
畫展上來往走動的人群中,隻有他站在我的畫前,一動不動。
那背影孤寂又落寞,和畫裡那個少年孤寂的剪影逐漸重合。
就在我打算離開的時候,他若有所感地轉過身,望向我。
他戴著黑色的口罩,隻露出那雙有些憔悴的眼睛,用肯定的語氣對我說:
「畫裡的那個人是我。」
我立馬否認:「不是。這畫的是我的童年,我的童年裡沒有你。」
他頓了一會兒:「可,可你的人生裡有我。」
我不理解他這麼高傲的人怎麼會有這麼死纏爛打的一面,但介於這是公共場合,我並沒有和他吵架的打算。
隻是退後一步,對他說:「我的人生以後不會有你了,你也不要再來打擾我。」
14
晚上我剛和新認識的朋友從酒館出來,就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何詩語。
「喂,有什麼事嗎?」
「許知夏,沈棋胃出血住院了,你能來看看他嗎?」
她似乎察覺到我要拒絕,立馬開口繼續道:
「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他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嗎?」
「你過來,我就告訴你。」
我覺得她腦子有病,沒搭理她。
掛了電話後,和新朋友一起回了主辦方給我們定好的酒店。
睡到半夜,她鬧起肚子,上吐下瀉的,可能是吃生腌吃壞了。
我連忙穿上外套將她帶去附近的醫院,在等她輸液的過程中,看到了朝我走來的何詩語。
「你還是來了。」
她即使看到了坐在我旁邊的病人,還是篤信我是為了沈棋才會半夜來醫院。
我不想搭理她,把頭偏了過去。
可她卻直接拉起我的手腕,將我帶到了一個病房前。
隔著透明的玻璃,我往裡頭瞟了一眼。
沈棋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兩頰消瘦,露出來的手背上還掛著點滴。
那樣子看著,確實很可憐。
何詩語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眼底翻上一股難言的情緒。
「他昏迷的時候一直在叫你的名字,他是真的,真的很喜歡你。」
我嗤笑一聲:「是嗎?」
她聽出我聲音裡的諷刺,露出一個苦笑。
「你知道他背後有一塊燒傷吧?」
「他十歲那年家中著火,小小年紀的他被困在火裡。」
「那天恰逢我父親去他家家訪,不顧火勢把他背了下來,自己卻喪生在了火海中。」
「從此,他欠我家一條命。」
「他性格有問題,照顧不好自己,但很會照顧我,你以為這是愛,但我知道這是責任。」
「我見過他愛人的樣子。」
「他跟你告白的那天晚上,專門到我家給我媽磕了三個頭,對她說,他隻把我當妹妹。」
「我媽勃然大怒,砸了個煙灰缸到他腦袋上,血流了滿臉,可他就是跪在那裡,一躲不躲。」
她說到這裡看向我,聲音帶上哽咽。
「我這些年一直作一直鬧,我一直讓他在你和我之間做選擇,我以為我要贏了呢。」
「可你隻說了一句分手,他就什麼也顧不上了,他把自己名下所有的財產都給了我,說要和我兩清。」
「你離開他這半年,他就跟個遊魂一樣,一點生氣也沒有。」
「他是真的很喜歡你。」
我等她說完,才淡淡開口:
「所以,你是說他對你的偏愛是因為愧疚?」
我看她點點頭,不由得冷下眉眼。
「可他有苦衷,我就要原諒他這十年來對我的傷害嗎?」
「他明明可以在很早的時候告訴我這一切,我可以和他一起補償你和你的家庭。」
「但他什麼也不說,隻是一次次地拋下我奔向你,讓我在每一個夜裡都懷疑自己不配被愛,充滿了焦慮和彷徨,整個人都被負能量籠罩。」
「他對我的傷害是不可逆的,所以分手也不可逆。」
我最後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男人,轉身離開了這裡。
15
我以為我已經做得夠決絕了,但沈棋依舊沒有放棄。
他在出院後來到山城,租了一棟離我家五百米外的房子,就這麼定居在了這裡。
我們偶爾在田間路頭碰見,他會躊躇著上前跟我打上一聲招呼,然後在我的無視裡默默垂下手。
吳奶奶偶然間問起我們之間的事,我沒打算騙她,一五一十跟她說了。
她聽後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還喜歡他嗎?」
我極目遠眺,看著遠方連綿的山,沒能回答。
喜歡不是那麼容易消磨得,可,我也沒有力氣再去喜歡了。
不久後編輯給我打來一個電話,告訴我國外有個藝術大師聯系到她,說是很喜歡我的插畫風格,如果我願意的話,可以去國外跟他交流學習。
我同意了。
吳奶奶知道了我要走的消息,特意給我煮了一頓火鍋送行。
那日暮色四合,吳奶奶把桌椅搬到小院子裡,架上九宮格的鍋,拿出自己炒的火鍋料,和我一邊喝可樂一邊涮肉。
狸花貓媽媽又生了一窩小崽,這會兒喵嗚嗚地坐在門檻上看我們聊天,圓眼睛忽閃忽閃的,像是幾粒螢石。
我一轉頭,就看到籬笆牆外有一道消瘦的身形。
他似乎在那裡站了很久。
吳奶奶也發現了,小聲附到我耳邊,問我要不要跟他道別。
我搖搖頭,「我想,我說得夠清楚了。」
第二天一早,我拖著行李箱走在田埂上。
沈棋穿著一件黑色連帽衫,就這麼沉默地跟在我的身後。
他昨天似乎沒有離開,就那麼在院門口站到天亮,又在天亮後跟著我來到村口的站臺。
時間還很早,早班車還要半個小時才能到。
我想了想,最後還是走到了沈棋面前,在他失措又驚喜的表情裡無奈嘆氣。
「沈棋,你怎麼就不明白呢,我們走到頭了。」
他聽了我的話後,眼裡剛剛升起的光亮迅速湮滅,隻餘死寂。
「我知道這些年來我做得不好,我知道錯了,我會改的,我會對你很好很好。」
「知夏,你能不能,再給我一個機會呢?」
我看著他殷紅的眼眶和青黑的眼底,下意識地伸手復上了他的臉,擦掉了他眼角那點水光。
他歪頭, 輕輕蹭了蹭我的掌心,眼裡那點可憐的光又一點點湧上來。
「沈棋,你們下圍棋講究一個落子無悔,那你也應該清楚,感情這事兒覆水難收。」
「我不會再給你機會了。」
他終於崩潰, 大滴大滴的眼淚砸落下來,抓著我的手嗚咽出聲:
我又從冰箱裡拿出幾瓶酒,就著窗外的雪景,一點點喝幹淨了。
「(「」看他哭成這樣,我也有點難受。
隻是我沒有難受很久,公交車駛了過來,兩盞車燈破開早晨的濃霧,緩緩地照亮了前方的柏油馬路。
我把手抽出來, 提著行李箱退後一步,在他近乎絕望的目光中上了車。
「再見啦, 沈棋。」
沈棋番外。
知夏出國的第一年, 我很想她。
特別是臨近年關那幾天。
我買了機票,去了她所在的國家,輾轉打聽到了她的住處。
我看著她每天提著畫架和新認識的朋友同進同出,眼角眉梢全洋溢著璀璨的笑。
這樣的笑容,也曾屬於我,可惜, 被我弄丟了。
我想她應該是不想看到我的,所以我沒去打擾她,隻是站在她小區樓下那棵大樹後偷偷地看她。
她好像學會了彈吉他, 每天晚上回家都會坐在落地窗前彈上一會兒。
除夕那天, 她邀請了幾個中國老鄉來她家過節, 其中一個男生特別殷勤,站在她的身後, 雙手微微張開,仿佛生怕她因為積雪滑倒。
看著這一幕,我心口絞痛,沒忍住給她打了一個電話。
我換了新手機號, 她大概以為是別人, 所以她接起來了。
「新年快樂。」
她聽清了我的聲音,沉默了一會兒,道:「謝謝, 如果沒什麼事, 我先……」
「別掛。」我連忙制止,「知夏, 我想跟你說說話。」
她嘆了口氣, 溫柔又絕情:「沈棋, 我有男朋友了。」
我的心口一痛,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等我回過神的時候, 電話已經被掛斷了。
我對著忙音, 用哽咽的嗓音跟她抱怨,就像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一樣:
「知夏,今年的冬天好像格外冷。」
可再也沒有人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系到我的脖子上了, 不會再有人用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我,對我說:
「是嗎?
「可隻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覺得很暖和。」
(全文完)